第一個音落下後,蘇糯的手指便沒有再停。
她聽不見台下的議論,也看不見那些對準自己的手機。
耳邊只剩琴聲。
這首曲子,她從來沒有彈過。
譜子也確實很難。
但是蘇糯沒有慌。
她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後彈,目光牢牢跟著琴譜。
晚風掠過舞台,吹動她耳邊的碎發。
暖黃的燈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黑白琴鍵上。
方才嘈雜的人群不知何時安靜了。
原本只想等著看笑話的人,也慢慢放下了交頭接耳的心思。
有人盯著蘇糯的手,忍不住小聲問:「她是專業的嗎?彈得也太好聽了吧?」
旁邊的人仿佛不想影響這美妙的琴聲,也壓低聲音,「這麼難的譜子,她居然真彈下來了。剛才那個自稱鋼琴八級的,不就彈了兩句嗎?」
這話正好傳進沈黛耳朵里,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蘇糯又算什麼?
一個說話都說不明白的傻子,憑什麼坐在那裡出風頭?
沈黛死死盯著舞台,恨不得下一秒就看見蘇糯按錯音。
可她等了又等。
琴聲依舊流暢。
不遠處,林叔站在人群後方,臉上早就有了笑意。
他原本還替蘇糯捏著一把汗,如今看來,是他白擔心了。
陸時硯站在最前面,從始至終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見蘇糯剛才怕得臉色發白,手指發抖,還是坐在了鋼琴前。
這場挑戰對其他人來說,不過是海邊集市上的一個小遊戲。
對蘇糯來說,不一樣。
想到這裡,陸時硯的眸色一點點軟了下來。
糯糯,你以後會越來越好。
你會站到更大的地方,也會有更多人看見你。
這一次,不會有人嫌你丟臉。
曲子進入最後一段。
節奏陡然加快。
蘇糯的十指在琴鍵間來回跳動,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她顧不上擦,眼睛連眨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在心裡數著拍子,手腕隨著旋律輕輕抬起,又穩穩落下。
沈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周圍的人已經有人舉起手機錄像,還有人跟著曲子輕輕打拍子。
那一雙雙眼睛裡再沒有譏笑,全是驚訝和讚嘆。
這一切,本來都該屬於她!
她才該是全場最受矚目的那個!
沈黛咬緊牙關,剛想出聲打斷,最後一串音符已經從蘇糯指間流出。
清亮的琴音順著夜風散開。
蘇糯抬起右手,輕輕落下最後一個音。
琴聲停了。
四周靜了兩秒。
下一刻,掌聲猛地響起。
「好!」
「太厲害了!」
「真彈完了,一點都沒卡!」
掌聲一陣接著一陣,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
蘇糯坐在琴凳上,愣愣地看著台下鋪天蓋地的讚美。
她的手還停在琴鍵旁,緊繃許久的肩膀一點點鬆了下來。
再看向人群最前面的陸時硯時,她的眼睛已經亮得驚人。
攤主抱著八音盒快步走上台,笑得合不攏嘴。
「完整,流暢,沒有明顯錯音!」
他舉起話筒,高聲宣布:「恭喜這位小姐挑戰成功,也是我們今晚第一位挑戰成功的客人!」
掌聲再次響起。
攤主把八音盒遞到蘇糯面前。
「這是你的獎品。」
蘇糯連忙站起來,雙手接住。
八音盒比她隔著玻璃看時還要漂亮。
她抱得小心翼翼,臉上的笑再也藏不住。
「謝謝!」
「她就是個傻子!」
沈黛尖銳的聲音忽然從人群里響起。
四周的掌聲停了停。
沈黛顧不得別人怎麼看她,指著台上的蘇糯,氣急敗壞地喊:「她怎麼可能贏?一定是運氣!說不定她以前彈過這首曲子,這根本不公平!」
攤主臉上的笑淡了。
「這位小姐,譜子是現場隨機抽的。挑戰規則大家都清楚,彈完就是成功。」
沈黛還想再爭,陸時硯已經轉過臉。
他的目光冰冷刺骨。
「她憑實力,也憑勇氣贏了挑戰,輪得到你置喙?」
沈黛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陸總,我只是覺得這裡面有問題。我是怕你被她騙了,她一個——」
「夠了。」
沈黛的臉瞬間白了。
陸時硯看著她,語氣硬得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從見面到現在,你屢次越界,惡意詆毀她。沈黛,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
沈黛心頭一沉,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明天一早,人事部會給你辦理離職。」
沈黛慌了,剛才的囂張一下散得乾乾淨淨。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都變了調。
「陸總,你不能因為這點小事開除我!我在公司做了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今晚是我喝了點酒,一時衝動,我可以跟她道歉……」
陸時硯沒再看她。
有些話,說出口就要付出代價。
何況沈黛要的並不是真心道歉,她只是怕丟了工作。
沈黛還想追上去,林叔已經上前一步,擋住了她。
「沈小姐,請你自重。」
台上,蘇糯根本沒心思管沈黛。
她抱緊八音盒,小跑著下了台。下
「陸時硯!糯糯做到了!」
她高興得臉頰發紅,連聲音都比平時響亮。
蘇糯眼裡滿是歡喜,把八音盒舉到他面前,獻寶似的往前遞。
「送給你!你喜歡嗎?」
陸時硯接過八音盒。
不過是集市上的獎品,做工算不上多名貴。對他來說,甚至抵不過腕錶上的一個零件。
可這是蘇糯頂著所有人的嘲笑,鼓足勇氣為他贏來的。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
陸時硯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謝謝,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他抬手覆上她的發頂,指腹輕輕揉了揉。
「我的糯糯,最勇敢,也最耀眼。」
蘇糯耳朵一熱,低下頭,嘴角還是翹得高高的。
她第一次知道,站在人群中間,也不一定會被人笑。
有人會為她鼓掌。
也會有人把她當成驕傲。
逛了這麼久,兩人都有些餓了。
陸時硯帶她進了集市旁邊的餐廳。
店裡臨海,窗戶開著,烤魷魚和蒜蓉海鮮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沒過多久,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
蘇糯一眼盯上烤魷魚,拿起來咬了一大口。
醬汁又鮮又甜,還帶著一點辣,她的眼睛頓時亮了。
「好吃!」
她含糊地叫陸時硯,「陸時硯,你怎麼總能找到糯糯喜歡吃的東西呀?」
陸時硯戴著一次性手套,正在給她剝蝦。
他剝得仔細,連蝦線也挑得乾乾淨淨,隨後把蝦仁送到她嘴邊。
「因為我記得你的喜好。」
蘇糯張嘴吃掉,滿足得晃了晃腳。
陸時硯看著她,平時冷峻的面容,在昏黃燈光的照應下,越發的柔和。
今晚的時機很好。
有些話,他已經想了很久。
陸時硯摘下手套,指尖難得有些發緊。
「糯糯,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蘇糯放下烤魷魚,認真看他。
「什麼事呀?」
「我們相處的這段時間,我……」
向來果斷的人,話到了嘴邊,竟卡住了。
蘇糯眨眨眼,耐心等著。
陸時硯正要繼續,目光無意間掃過她身後的窗戶,神色猛地一頓。
餐廳外的人群中,陸雲舟正皺著眉四處張望。
他離這邊越來越近。
下一秒,就要看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