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墨多多醒得比鬧鐘還早。
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柏林秋天的晨光是一種灰藍色的調子,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
西奧不用睡覺。
這件事從他們到柏林的第一天起,墨多多就在驗證它是不是真的。現在他確認了——那台銀白色的裝置整夜都在運轉,淡青色的指示燈透過牆壁的縫隙在走廊里投下微弱的光。
西奧大概只離開過設備間兩三次,上洗手間,給自己倒水,剩下的時間都坐在那台裝置前面,盯著屏幕上滾動到天亮的數據流,喝掉第七杯咖啡。
墨多多坐起來穿衣服。唐曉翼已經不在床上了,他的外套和雙肩包不見了,墨多多摸了摸那側床單,已經涼了。
他在一樓前台旁邊的小廚房裡找到了唐曉翼。他正在煮咖啡,站在灶台前面,背對著門口。光線從窗戶照進來,穿過淺白色的窗簾,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動作很安靜,咖啡的香氣從鍋里瀰漫開來,醇厚裡帶著一絲焦苦的味道。
"你幾點起的?"墨多多靠在門框上。
"六點。"
"你昨天睡了嗎?"
唐曉翼把咖啡倒進杯子裡,關掉爐火。他把兩個杯子端到餐桌前,其中一個放在墨多多常坐的位置前。
"睡了,幾個小時。"
墨多多在桌邊坐下,端起杯子。咖啡是熱的,黑咖啡,沒有加糖。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開,然後慢慢回甘。
"今天去分部?"
"嗯。"唐曉翼在他對面坐下,手裡端著另一杯,"九點,克勞斯在等我們。"
"克勞斯是誰?"
"柏林分部的負責人,Beta,五十三歲,在協會工作了三十年。"唐曉翼停了一下,"他認識溫莎。"
墨多多的手指在杯壁上僵住。
"溫莎以前來柏林的時候,和他有過幾次接觸。"唐曉翼的聲音很平,"克勞斯說溫莎提過我。"
墨多多沒有追問。他喝完咖啡,把杯子放進水槽里洗了,轉身的時候看到西奧正站在走廊盡頭,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背靠著門框看他們。
"你們要去分部?"
"九點。"唐曉翼說。
西奧喝了一口咖啡,沒有評價。"關於那個望遠鏡,對方在你們落地之前就已經就位了,我查了那棟樓的租戶記錄,二樓是一個月前租出去的,租客信息是假的,我能查到的只有這些。"
他頓了一下,"你們提交檔案的時候,順便讓克勞斯調一下那附近的監控記錄,他欠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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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曉翼看了他一眼。"他為什麼欠你?"
"去年他分部的一台伺服器中病毒,我幫他恢復了三天的數據。"西奧懶洋洋道,"他說以後有事開口,他欠那次。"
唐曉翼點了點頭,從椅背上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換鞋。墨多多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西奧還站在原地,端著那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對面那棟樓上,白色窗簾還是那樣,留著一條縫沒有拉攏。
柏林分部在一棟灰色的舊辦公樓里,離他們住的地方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樓不高,五層,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入口處沒有標識,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屬門,門邊嵌著一個很小的讀卡器。
唐曉翼按了門鈴。幾秒後門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Beta站在門廳里,看了他們一眼,核對了一下訪客名單,然後側身讓他們進去。
走廊很長,燈光偏暗,地面是灰白色的水磨石,走在上面聽不到腳步聲。
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柏林舊地圖,玻璃框後的顏色已經開始泛黃。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比墨多多想像的要瘦,頭髮花白,剪得很短,臉上有一種在辦公室里坐了很多年的疲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腕上一塊錶盤已經有些磨損的機械錶。
看到唐曉翼和墨多多走進來,他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了手。
"唐曉翼。"他的聲音偏低,中文很流利,"上次見你,是五年前。"
唐曉翼握了他的手。"克勞斯。"
克勞斯的目光越過唐曉翼的肩膀,落在墨多多身上,停留了幾秒,隨即點了點頭。他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夾,翻到某一頁,轉過來推向他們。
"先辦正事,你們的共振檔案需要在這裡提交一份副本,存檔用的。"他把筆放在文件夾旁邊,"填完基礎信息就行。"
墨多多坐下來,接過筆。表格上的大部分內容他已經填寫過很多次了,姓名、年齡、第二性別、信息素類型、匹配度。他填到"匹配度"那一欄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寫下"99.7%"後把表格推了回去。
克勞斯接過來,看了一遍,在最後一項旁邊簽了自己的名字,把表格放進另一個抽屜里。做完這件事之後,他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克勞斯。"唐曉翼開口了,"關於斷點——"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來。"克勞斯打斷了他,手停在了桌面上,"印刷廠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希里斯發了報告過來,霍夫曼的名字在名單里,柏林分部的人。"
他把手從桌面拿開,放在膝蓋上,"霍夫曼是我招進來的,七年前,他是聖斯丁畢業的,成績很好,推薦信上籤的是聖斯丁前學生會長的名字。"
"喬治。"墨多多有些意外。
克勞斯看了他一眼。"那封推薦信寫得很好,所以我招了他,他在這裡做了七年,沒有人懷疑過他。"
"印刷廠的名單里,霍夫曼的名字在柏林總部第二負責人那一欄。"克勞斯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在我們眼皮底下做了五年。"
"不是你的問題。"唐曉翼說。
克勞斯打開辦公桌左邊的抽屜,取出一份更舊的文件,封面上貼著"內部·已結案"的標籤。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壓在上面。
"三年前,柏林分部丟失了一批資料,當時我們以為是操作失誤,有人借了沒還,歸檔時放錯了位置,後來找了一個月,沒有找到,就當作損耗處理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批資料里有兩樣東西不該出現在損耗清單上。"
"哪兩樣?"
"第一,柏林及周邊地區的地下通道地圖,不只是地鐵系統,包括二戰時期的防空隧道、冷戰時期的逃生通道、地下水管道,那些通道大部分已經封死了,但地圖上標註了每一條的位置和走向。"
克勞斯的聲音更低了,"第二,協會成員在柏林的落腳點清單,所有駐留過柏林的核心成員登記地址和設備存放點。"
墨多多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他聽到唐曉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張清單上,有我們現在的地址嗎?"
克勞斯把文件翻到某一頁,轉過來。頁面上有一行編號,對應的位置和他們住的那棟樓完全一致。"去年系統更新之後有了。"
克勞斯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那批資料丟失的時候,霍夫曼還沒有暴露,現在我們知道他暴露了,他有沒有接觸過那些資料,我不能確定,因為沒有記錄,他做得很乾淨。"
唐曉翼站起來,辦公桌的桌面在那一瞬間被他的影子完整地遮住了。克勞斯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那張清單,你現在還有底本嗎?"唐曉翼問。
"有,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版本了,更新過很多次,舊版本可能已經找不到完整的了。"
"我要看。"
克勞斯沉默了幾秒,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文件櫃前,拉開第三層抽屜。他從裡面抽出一本灰色封面的活頁夾,放在桌上。
"三年前的底本,複印件,原件已經找不到了。"
唐曉翼翻開活頁夾。紙張很薄,泛黃,上面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他的目光從第一頁開始往下移動,每一行都停留了不到一秒。忽然,他停在了某一頁上。
墨多多走過去,從他肩側往下看。那一頁上印著十幾行地址,每一行旁邊都有編號和日期。其中一行,編號和他的記憶里西奧那棟樓的編號一致,旁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在那一行的末尾,用鉛筆加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一個點,像有人在閱讀的時候用鉛筆尖輕輕點了一下,留下了非常輕的痕跡,一吹就會掉。
墨多多注視著那個點,感覺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那個記號很小,小到任何人翻開這一頁都不會注意到。
但做記號的人,是霍夫曼。
"克勞斯。"墨多多開口了,"這批資料丟失的時候,霍夫曼在做什麼?"
克勞斯翻了一下他面前的文件。"他在休假,當年七月的第一周,他請了三天假。"
"去哪了?"
"沒有登記去向,系統顯示事假,目的地空白。"
墨多多和唐曉翼交換了一下眼神。墨多多的目光從唐曉翼的肩膀上收回來,重新落回那份活頁夾上。他把那一頁拍照保存了,然後合上文件夾。
克勞斯在他們轉身走向門口的時候忽然開口了:"唐曉翼。"
唐曉翼停下。
"溫莎當年在柏林的時候,也看過這張清單。"克勞斯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他說如果有一天這張清單丟了,你知道該找誰。"
唐曉翼站在門,停頓了兩秒,邁步走了出去。墨多多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分部的大門。秋天的風從街道上吹過來,把他外套的領口吹得豎了起來。他們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唐曉翼才開口說話。
"他有可能是三年前就布局了,也有可能是事後才被安插的,但不管哪種情況,那批資料是他接觸過的,因為那個點是他點的。"
"那件事我們回去再說,現在先回去。西奧還在等數據。"
唐曉翼點了點頭,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讓墨多多先進去自己再坐進來,關上車門。
車穿過柏林秋天的街道。墨多多坐在車裡,窗外的老建築和街道上騎著自行車的人從視野中後退,他開口問:"克勞斯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唐曉翼看著窗外,街燈和樹木的輪廓在車窗上流動。"他在告訴我,溫莎當年可能已經看到了什麼,那張清單他看過,而且他知道那張清單會被動。"
"他告訴克勞斯,如果清單丟了,知道該找誰。"
"嗯。"
墨多多等了很久。
唐曉翼的側臉在窗外的光線下忽明忽暗。他最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他在提醒克勞斯,也是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麼?"
"提醒我看到那張清單的時候,不要只看表面。"
車停在樓下。他們付了車費,推門下車,走上台階推開那扇灰色的門。走廊盡頭透出淡青色的燈光,西奧的設備間還亮著。
墨多多走過設備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唐曉翼從他身邊經過,走進房間。墨多多跟在他後面,邁進門框的那一刻,他無意中朝窗外瞥了一眼。
對面那棟樓的二樓,白色窗簾的縫隙里,望遠鏡的鏡頭蓋被取下來了。
他走進房間,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