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蘇黎世的時候,整片天空壓著一層灰白厚雲。低雲徹底吞掉了阿爾卑斯山的山廓,只剩一片沉悶的霧色。
墨多多收回望向舷窗的視線。
機場外,他們攔下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頭髮花白的Beta,德語說得很快,唐曉翼用德語回應了幾句。
機場到市區的車程大約四十分鐘。
墨多多靠在車窗邊,窗外景色不斷變換,稀疏的建築逐漸過渡到城郊的密集建築群,再慢慢變成市中心的舊式公寓和沿街商鋪。
電車軌道在路面上鋪展,偶爾有一輛老式有軌電車從路口經過,車身漆成深綠色,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冷光。街道乾淨,垃圾桶沿著人行道等距排列
唐曉翼基本全程沉默,指尖划動手機屏幕,上面是一份英文的拍品清單。
墨多多靠在他肩上看街景,街邊的建築從現代風格過渡到老城區的古典立面,路面從瀝青變成石磚,車輪碾過接縫時發出均勻的輕微顛簸。
車停在一棟舊建築前。
拍賣會在一棟舊建築的地下舉行。入口藏在一家已經關門的書店側面,沒有指示牌,只有一扇深灰色金屬門,門邊嵌著一個指紋掃描器。
唐曉翼走過去把拇指按在掃描器上,燈轉綠了,門鎖彈開,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脫離聲。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台階,長度大約十幾級,地面鋪著深色地毯。
台階盡頭是一扇雙開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和隱約的人聲。
墨多多跟著唐曉翼走完了最後幾級台階,推門而入的瞬間,周遭氣溫驟然降了幾度,密閉空間的清冷感撲面而來。
墨多多下意識放緩腳步。
內里空間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整個大廳大約有半個足球場的面積,天花板很高,燈光設計的也很有層次感,挑高穹頂帶著復古拱弧,側光漫射下來,把整個空間籠在一種偏暗的琥珀色里。
地面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正前方是一個半圓形的拍賣台,檯面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顯示屏,正在滾動播放拍品的細節照片。
四周分布著沙發區和酒水台,參會者三三兩兩地站著或坐著,低語交談,著裝正式,彼此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
"我去確認一下拍品的驗看時間安排。"唐曉翼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你在大廳等我,或者去休息區坐一會兒,別走遠。"
墨多多點了點頭,"多久?"
"不會太久,拍賣開始前我會回來。"
唐曉翼轉身走向大廳側面的一條通道,通道入口處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工作人員,看到唐曉翼之後微微欠身,側身讓他進去,通道門閉合的瞬間,隔絕了後方所有光影與人聲。
墨多多站在原地。
大廳里大約有幾百人,分布在不同的區域裡,彼此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在舒適範圍內。
他觀察了一會兒周圍環境,確認了一下出口的位置、人群的分布密度,隨後轉身朝大廳外側的休息區走去。
在穿過主廳和側廊的分界位置時,一道從側方投來的陰影在他視野邊緣短暫地遮蔽了一部分光線。
他沒有停下腳步。
"你是唐的伴?"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聲音偏沉,有些不明顯的捲舌,像是德語區的口音被壓進了英語裡,邊緣有些輕微的變形。
墨多多側過頭。
說話的人站在離他大約三步遠的位置,那是一個極為英俊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眉眼間距偏近,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弧度。
視線落在墨多多臉上像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標籤是否與他的預期一致。
他的信息素收斂得一般,能聞到一層薄薄的麝香和木質底調,很明顯是Alpha的信息素。
沒有等到墨多多的回應,嘴角的弧度卻絲毫沒有變淺,他轉向旁邊的同伴,淡然一笑。
墨多多餘光瞥見,不知何時,身後兩步遠的牆邊,又立著一道更高的身影。
他靠在牆邊,既沒有開口,也沒有走近,只是站在那,就讓墨多多的信息素本能地發出警惕的信號。
那人更旁側的位置,還站著一個同樣危險的男人,正抱著手臂,一臉玩味地看著他。
高階Alpha。
墨多多站在走廊和主廳的交界處,三個Alpha都比他高至少半個頭,信息素沒有完全釋放,被控制在了可以感知的範圍內。
其中一個人的信息素裡帶有一絲極淡的硝煙氣息,另一個幾乎聞不到,被刻意收斂了起來,只在呼吸轉換的間隙里偶爾透出一絲邊界感。
他能感覺到這幾個人的信息素等級不輸於埃克斯他們,且個個絕非善類。
他停在原地。
領頭的那個往前邁了半步,在越過原本的距離後停住了。他看著墨多多的臉,視線在他頸側停了一下又移開。
"你是唐的那位伴侶,我看過照片,真人比照片好看。"
他說話的時候笑了一下,墨多多卻沒有在他眼中看到笑意,牆邊的男人直起身,收起倚靠的姿態,氣場壓迫驟然加重。
墨多多心緒沉定,他開口,語速平穩,不露半分慌亂。
"他在辦手續,馬上過來。"
"一個人在這裡,不無聊嗎?"
抱著手臂的那個Alpha挑眉,露出一個痞氣的笑容。
墨多多沒有接話。
他餘光快速掃過右側大約兩米處有一個半人高的裝飾台,檯面上放著一隻酸洗過的青銅小鼎複製品,邊緣的銅綠在燈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層次。
同時快速判定局勢:三人封堵了退路,距離極近,一旦對方有意發難,他根本無法全身而退。
"抱歉,我在等他。"墨多多微微側身,姿態禮貌,態度堅決。
帶頭的那個人非但沒有讓開,嘴角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一點。
"那你等吧。"
他側過頭看向同伴,他們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我們在另一側。"
說完這句話後,他朝同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道靠牆的身影手從門框上放了下來,側過身,在動作的收尾處偏了偏頭。緊接著,那個抱著手臂的男人也動了,朝著兩人擺了擺手先行離開了。
那一瞬間,墨多多清晰捕捉到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掃興。
緊繃窒息的壓迫感,終於緩緩散去。他鬆開了身後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拳頭。
墨多多看著那兩個人走回大廳區域,在幾步之後恢復了原有的動作模式,像所有出現在拍賣會上的客人那樣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注意到那兩個人沒有走向酒水台,也沒有看向拍賣台,而是站在一側靠牆的位置,視線在人群中緩慢移動著。
墨多多靠在走廊的牆邊,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頻率快了大約十幾下。
在他數到第十二秒的時候,那道縫隙被一個熟悉的輪廓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