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迴廊的光線偏暗,壁燈投下狹長晃動的陰影。
唐曉翼隱身在一根雕花石柱之後,距離那間交割房間還有數米之隔。
虛掩的門縫露出室內的片段景象,每一處角落都布下監控,黑衣保鏢兩兩一組來回巡邏,高階Alpha的信息素若有若無瀰漫在空氣里,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
對方不是臨時安排的戒備,是提前布置妥當。
唐曉翼指尖貼在冰冷的石面,大腦飛快清點。
硬闖這裡,第一時間就會被監控捕捉,迴廊出口全部有人把守,就算他戰力足以放倒眼前幾人,也不可能帶著一個受驚失控的小女孩安然衝破整座拍賣會的安保。
他目光落回門縫之內。
小女孩蜷縮在木椅上,肩膀不停聳動,沒有哭聲,只有細微壓抑的抽氣。
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翻動厚厚的權屬文件,筆尖划過紙張,每一行條文,都在徹底剝奪她身為人的所有選擇權。
銀面具男人就站在房門外側,脊背挺拔,一動不動。
他似乎有所察覺,忽然緩緩轉過頭,視線直直朝著唐曉翼藏身石柱的方向望過來。
隔著一段距離,面具遮擋眉眼,看不清神情,可那道審視的目光,精準無誤穿透昏暗,鎖定了石柱之後的人影。
唐曉翼心頭一凜。
被發現了。
他靜立在陰影之中,既不現身,也不躲避,眼眸隔著重重暗影,與面具人遙遙對峙。
沒有言語,空氣里已經暗流交鋒。
面具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諷似的淺淡弧度,抬起手,輕輕敲了敲房門邊框。
屋內兩名保鏢接到暗示,立刻邁步出來,朝著唐曉翼藏身的位置緩步搜尋過來。
此地不宜久留。
唐曉翼不再停留,身形向後退入交錯的側廊,借著迴廊分叉的通道和來往搬運拍品的工作人員作為掩護,不動聲色抽身離開後台。
身後腳步聲越追越近,卻始終抓不到他的蹤跡。
酒會大廳。
水晶吊燈流光傾瀉,高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
墨多多背靠欄杆,希里斯站在他身側,形成一道溫和卻堅不可摧的屏障。
那名曾經在洗手間圍堵墨多多的Alpha,端著紅酒,並沒有就此離開。
他身後兩名同伴散漫站在兩側,截斷了墨多多向主人群里避讓的路線。
周遭不少賓客瞥見這邊的對峙,只當作圈層內部的私人糾葛,紛紛移開目光,無人打算上前插手。
在這裡,多管閒事等同於引火燒身。
「怎麼,唐曉翼把你丟在這裡?」
男人晃著杯中猩紅酒液,目光放肆地在墨多多身上遊走,毫不掩飾其中的占有意味。
「方才台上那個S級小Omega,你看得很難受吧,不過這世道就是如此,強者擁有想要的一切。」
墨多多下頜微收,沒有接話,指尖悄悄攥緊。
「之前洗手間是希里斯插手,算你們走運。」
男人往前又踏出半步,酒氣隨著呼吸散開,「但不是每一次,都會有人及時趕來救場。」
話語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希里斯向前半步,將墨多多完完全全護在自己身後。
方才溫雅的笑意淡去大半,「先生,酒會是社交場合,糾纏不休,未免有失體面。」
「體面?」
男人低笑一聲,「在這個地方,實力才是體面,希里斯,你沒必要事事都為唐曉翼出頭。」
「我只是不喜歡看見恃強凌弱。」希里斯淡淡回應。
對方還想要繼續發難,大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名安保人員快步走過,似乎接到後台傳來的指令,目光掃過全場,明顯是在搜尋什麼人。
挑釁的Alpha神色一動,大概猜到後台那邊發生了狀況,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墨多多,沒有繼續糾纏。
「今天到此為止,我們來日方長。」
撂下一句威脅,他揮揮手,帶著兩個同伴轉身離去,消失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之中。
危機暫時褪去,可壓抑感並未消散。
墨多多輕輕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氣,後背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唐曉翼進去這麼久,會不會出事?」他壓低聲音,眼底藏著擔憂。
希里斯目光望向通往後台的走廊出口,「他懂得分寸,不會衝動硬拼,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廊柱陰影之中緩步走出。
唐曉翼眼底的寒意比離開之前更深。他穿過往來賓客,幾步走到二人面前。
「情況不妙。」
唐曉翼一靠近,便低聲開口,「交割房間內外布滿監控,安保力量遠超普通拍品保護,那個面具人早有防備,他已經察覺到我了。」
墨多多心頭一沉,「那個女孩呢?」
「人還在隔間裡面,暫時沒有被帶走離開建築。」
唐曉翼語速很快,將方才所見簡單複述了一遍。
「文件正在簽署,一旦全部手續完成,面具人就可以通過專屬地下密道直接離場,那條密道不和酒會大廳相通,到時候我們連攔截的機會都沒有。」
希里斯眉頭緊鎖,「密道?這場私拍我來過兩次,從未聽聞有這樣一條通道。」
「是後期改造增設。」唐曉翼道,「幕後的人,早就做好了隨時脫身的準備,公開競價這條路已經走不通,現在擺在我們面前只有兩條路。」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掃過兩人。
「第一,強行突襲交割隔間,優勢是可以直接把人救出來。」
他頓了頓,「代價是,會和整場拍賣會背後勢力徹底撕破臉,場內上百號權貴全部目擊衝突,我們三人要對抗大批高階安保,能不能全員平安離開蘇黎世,是未知數。」
風險巨大,孤注一擲。
「第二條,放棄當場救人,我們放棄正面衝突,不打草驚蛇,記下面具男人的特徵、保鏢的樣貌,追蹤他們離開之後的行蹤,順著這條人口販運鏈條順藤摸瓜。」
「缺點是,女孩會被對方帶走,我們要承受一段時間未知的煎熬,不知道她會遭受什麼對待。」
兩種選擇,各是一重煎熬。
選第一條,救人的同時,有可能把自己一併葬送。
選第二條,可以保全自身,卻要眼睜睜看著小女孩落入魔爪,將希望寄託於後續追蹤。
空氣安靜下來,水晶燈的光芒落在三人臉上。
墨多多腦海里反覆浮現展台之上,那個十二歲孩子瑟瑟發抖的模樣,那雙盛滿恐懼的眼睛,像一塊重石,壓在他心口。
「就這麼放任她被帶走……」墨多多聲音微微發啞,「我做不到,可如果我們全部困在這裡,連後續救援的機會也不會再有。」
他明白現實的重量。
一腔憤怒,不能代替勝算。
希里斯垂眸思索片刻,「直接強攻太過魯莽,面具人敢布下這麼完備的安保,說不定還留了後手。」
墨多多補充上: 「甚至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等著我們動手,只要我們率先爆發衝突,所有過錯就會被歸咎到我們頭上。」
唐曉翼頷首,「沒錯,對方就是在逼我們衝動。」
就在三人低聲商議對策之時,後台方向傳來機械運轉的低沉聲響。
那是密道閘門開啟的動靜。
唐曉翼神色一變,「他們要走了。」
隔間內,文件簽署流程已經完成。
厚重金屬密道閘門緩緩向兩側劃開,幽暗的通道向外吐出陰冷的氣流。
黑衣保鏢簇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走出來。小女孩被兩側的人牢牢扣住胳膊,腳步虛浮,幾乎是半拖半扶。
銀面具男人跟在身後,即將踏入密道。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墨多多攥緊手心,心臟擂鼓一般砰砰狂跳。
是賭上一切強行阻攔,還是隱忍下來,等待日後追蹤營救。
抉擇橫亘在三人面前。
面具男人走到密道入口,忽然停下腳步。
他微微側過頭,隔著遙遠的人群,穿過熙熙攘攘的酒會賓客,視線再一次精準鎖定VIP區域的唐曉翼、墨多多與希里斯三人的方向。
隔著人群,他抬起一隻手,輕飄飄地做了一個告別的手勢。
挑釁,又帶著勝利者的嘲弄。
下一秒,他轉身,帶著小女孩,邁步踏入漆黑的密道之中。
金屬閘門,開始緩緩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