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蘇黎世的燈火一層層熄滅。
公寓裡沒有開主燈，只有茶几上一盞落地燈散著暖黃微光，映著三個人各懷心事的側臉。
希里斯的平板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取歐洲地下圈層多年積累的人脈檔案，一條條篩選，排除，再交叉比對。
窗外的湖面泛著細碎的月光，安靜得像一面鏡子，可屋內的空氣卻繃得很緊。
墨多多坐在沙發邊緣，沒有換衣服，西裝外套搭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紐扣。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拍賣台上的畫面。
小女孩咬著下唇不敢哭的樣子，被工作人員按住脖頸注射抑制劑時晃了一下的身子，還有密道閘門合攏前，她回頭望了一眼的方向——恰好是VIP席所在的方位。
那一眼裡沒有怨恨，只有純粹的茫然和求助。
可他們什麼都沒做。
"別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唐曉翼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今天那種局面，換誰都不可能當場把人帶走，我們不是放棄了，是換了一種方式。"
墨多多抬眼看他。
唐曉翼靠在沙發背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墨多多知道，這個男人心裡的自責不比自己少。
洗手間裡那道紅痕，拍賣台上那個孩子，兩件事疊在一起，足夠把他的冷靜磨出裂痕。
"我知道。"墨多多低聲說，"就是……一想到她現在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地方，身邊全是陌生人，連哭都不敢出聲——"
他說不下去了。
唐曉翼伸手，把他攬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沒有說多餘的安慰話。
有些痛苦，語言是最無力的東西，能做的只有把人抱緊一點，讓他知道不是一個人在扛。
希里斯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找到了。"
兩人同時抬頭。
希里斯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蘇黎世湖西南岸，一處被密林環繞的私人莊園。
紅色標記點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湖畔別院有七處，但符合條件的只有這一處。"
希里斯語速很快，"莊園主人登記在一家離岸公司名下，三年前完成翻修，加裝了獨立的地下通道和安保系統。更關鍵的是——"
他點開另一張截圖，是一份模糊的車輛出入記錄。
"今晚十一點十七分，三輛黑色商務車駛入莊園，車牌全部套牌，車型，數量，和拍賣行密道出口的監控吻合。"
唐曉翼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確定是那裡？"
"八九不離十。"希里斯點頭，"我讓線人去確認了，莊園外圍今晚加了崗，比平時多了至少一倍的人手。這種陣仗，不是臨時關押一個普通Omega該有的規格。"
墨多多的心猛地提了起來，"那我們還等什麼？"
"等一個準確的內部布局。"
唐曉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兩人，"貿然衝進去，對方有充足的時間轉移目標，甚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甚至可以拿那個孩子當人質。
希里斯接上話："我正在想辦法拿到莊園的建築圖紙。翻修記錄在市政廳有備案，但地下部分大概率沒有申報，是私自加建的，我們能拿到的只有地上三層的平面圖。"
"地下部分才是關鍵。"唐曉翼轉過身，"如果她被關在地下，我們從地面突入，根本來不及。"
房間又安靜下來。
三個人都清楚，這不是一場可以靠蠻力解決的營救。
對方布了這麼久的局，從拍賣台上的刻意挑釁，到密道里的從容撤離，再到莊園的重兵把守，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面具人不是普通的買家，他更像是一個獵手，耐心地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
"那個面具人。"墨多多忽然開口，"他在拍賣台上看我們的眼神，不像是偶然，他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來，知道我們會對那個女孩出手。"
唐曉翼和希里斯對視一眼。
這個推測，兩人心裡都有，只是沒有說破。
"我查了今晚所有入場賓客的備案記錄。"
希里斯滑動平板，"一百三十七人，全部有跡可循，唯獨那個面具男人，沒有任何登記信息。他不是通過正常渠道入場的，是拍賣行內部有人直接放他進來的。"
"內鬼。"唐曉翼冷聲說。
"不止內鬼。"希里斯的表情很凝重。
"能讓拍賣行冒著得罪全場賓客的風險，臨時安插一個不在名單上的人，還允許他在最後時刻介入競價，這個人，要麼是拍賣行背後的老闆，要麼，就是這場拍賣真正的供貨方。"
供貨方。
也就是說，那個女孩從被擄走、被訓練、被送上拍賣台，到最後被面具人"買走"，從頭到尾都在同一個人的掌控之中。
這場八千萬歐元的交易，可能從頭到尾就是一場戲。
演給他們看的戲。
墨多多後背一陣發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女孩本來就是他的，他何必走拍賣這一道程序？"
"為了確認一件事。"唐曉翼沉聲道，"確認我們會不會出手。"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幾度。
如果面具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個女孩，而是唐曉翼和墨多多——那這場拍賣，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試探。
他用一個S級Omega做誘餌，看他們會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暴露自己的底線、財力和行動模式。
而他們，確實動了。
從希里斯舉牌競價，到唐曉翼潛入後台探查，每一步都在對方的觀察之中。
"他在評估我們。"墨多多喃喃道，"評估我們值不值得他動手。"
"或者，評估我們有沒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唐曉翼補了一句。
話音剛落，唐曉翼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聽了幾秒，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說。"
電話那頭的人語速很快，唐曉翼的表情越來越冷。
掛斷電話，他轉身面對兩人。
"線人確認，莊園地下三層，有一個獨立的隔離艙，今晚送進去的，是一個未成年Omega。"
墨多多猛地站起來，"她還活著？"
"活著。"唐曉翼點頭。
"但狀態不好，線人說，隔離艙里一直在播放高頻聲波，是用來壓制Omega信息素、消磨意志的手段。長時間暴露在那種環境裡，會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損傷。"
不可逆。
這三個字宛如一根針，扎進每個人心裡。
他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圖紙呢？"唐曉翼看向希里斯。
"地上部分拿到了，地下部分只有一個大概的結構，三層，每層有四個隔離艙，中間是控制室。"
希里斯把平板遞過去，"但是具體的安保布局、監控盲區、人員巡邏路線，全部未知。"
"夠了。"唐曉翼盯著圖紙看了幾秒，抬頭，"今晚行動。"
墨多多和希里斯同時看向他。
"再等下去，那個孩子的精神就廢了。"唐曉翼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我們不需要完整的圖紙，只需要找到她，帶她出來，剩下的，隨機應變。"
希里斯沉默片刻，點頭，"我安排撤退路線，莊園南側有一片密林，穿過之後是環湖公路，我在那裡備車。"
"我呢？"墨多多急切地問。
唐曉翼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不想帶墨多多去。
那種地方，充滿未知的危險，他不能讓自己的Omega再涉險。可他也知道，墨多多不會同意留在公寓裡等。
"你跟我走。"唐曉翼最終說，"但你必須全程跟在我身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單獨行動。"
墨多多用力點頭。
三人迅速起身，各自準備。
唐曉翼從衣櫃暗格里取出裝備。
消音手槍、戰術匕首、通訊耳麥，動作熟練而冷靜。
希里斯在手機上調度人手，安排外圍接應。
墨多多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服，心跳快如擂鼓，卻沒有一絲退縮。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三個人走出公寓，夜色濃重，湖面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