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禮旭死了。」
在酒液的傾瀉聲中,這句話入耳時,並不真切,許嘉與側頭望去,「誰?」
品酒區只壁燈亮著,暈黃的燈光從高處向下漫射,蘇越澤坐在陰影處,面容完全被黑暗籠罩,眼底情緒無從窺探,「溫莞宜她弟。」
許嘉與倒酒的動作猛地一頓,瞳孔微不可察地顫了下,「他不是在戒毒所?」
話落,又問,「怎麼死的?」
「上吊,自殺。」
「在那種地方,他哪來的繩子上吊?」
「褲子。」
「什麼?」
布料撕裂的聲音仿佛就在耳畔,「他就吊在窗上,鐵欄杆都變形了,牆面都是掙扎留下的痕跡......他的腳尖來回擦著地面。」
那一幕幕,在他腦海揮之不去,那張臉還時不時地被另一張臉替代。
酒液溢出,沿杯壁流下,在吧檯上迅速蔓延開來,順著台沿往下淌。酒液滲透布料的一瞬,聽得入神的許嘉與噌的一下站起,放下酒的同時低頭用手拭著睡褲上的酒痕。
蘇越澤看著,打趣道:「你這是...嚇尿了?」
許嘉與沒理他,轉身出了品酒區,找來抹布擦著吧檯上還在不斷蔓延的酒液。額頭以下被陰影籠住,眼底情緒不明,「一家五口,死了三。」
蘇越澤晃酒的動作微頓,而後一口飲盡。擱下杯,他說,「這溫莞宜,也是在鬼門關溜過一圈的人。」
說罷起身,往外走,「走了。」
許嘉與看去,「不是說睡這?」
「不了。」
回到西湖公館已是凌晨五點,蘇越澤輕推開房門,就見女孩側倚著窗玻璃,蜷縮在窗台上,垂下的眼眸似盯著窗台的角隅,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接一顆的砸在腿上。
白槐坐在她對面,抽紙替她拭去腿上的濕痕,腳邊上的垃圾桶堆滿了用過的紙巾,可見哭了很久。
無人發覺門被推開,蘇越澤看了會,輕帶上門退出,拐回房洗了個澡。再次返回推開門,女孩已躺回了床上,白槐坐在床邊看著。
聽到開門聲,白槐轉頭看去,頓時嚇得彈射而起,「三少。」
迅即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心疼,壓低聲匯報,「溫小姐凌晨兩點那會醒來,就一直坐在窗台那哭,剛剛才睡下。」
「嗯。」蘇越澤抬手揮了揮,「下去吧。」
白槐壓下想要回頭看一眼的衝動,快步越過他,出了房間,用衣衽拭去門把手上的汗漬。
蘇越澤側身躺著,一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拂開遮住女孩眉眼的些許碎發,自她額緩慢下移的視線定在唇上。拇指指腹即將落下之際,女孩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蘇越澤就勢躺下,方才撐頭的手從她頸下穿過,拂開碎發的手則橫壓過去,撫臂而上,強勢地將五指插進她的指縫裡緊握不放,汲取著她的氣息安然入睡。
溫莞宜睜開眼,盯著緊閉無縫的窗簾,睡意全無。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自屋內傳出,棲在枝頭的幾隻鳥兒驚叫著猛拍翅膀飛向天空,狗吠此起彼伏。
「我都叫你別動他!別動他!別動他!!!」一巴掌下去,火氣沒消,反而更旺了,趙江氣的又摔了個茶杯,抖得跟篩子似的手指指著他點著,「黃平昌,你他媽是真行,我的話你都敢當耳旁風了!」
黃毛微低著頭站著,浮上左臉的掌印腫的觸目驚心,一道血絲自嘴角滲出,沿下頜蜿蜒流下。他也不擦,就那麼任它流,「怕什麼?他家又沒有人管,就算有人管,有你在也查不出什麼來。」
「沒人管?你知不知道溫禮旭死了,蘇越澤的人在查。」要不是醫院的人給他電話,他至今都還被蒙在鼓裡,「就他身邊那個鄧譯,你就算把所有的證據埋入地底十八層,他也能給你翻出來。」
「溫禮旭死了?!」黃毛猛地抬頭看去,「什麼時候的事?他不是在戒毒所嗎?怎麼就死了?」
「我還想問你呢!」趙江抓起個茶杯砸去,咬牙道:「你說你好端端的動他幹什麼!」
茶杯正中額角,黃毛捂著,沒敢再作聲,雖然不知道蘇越澤的人在查什麼,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他懂。
趙江兩手掐腰原地打轉,直到怒氣消散才停下落座沙發,朝門口喊道:「韓碩。」
兩手各拎著個黑色手提箱的韓碩大步走進來,將手提箱並排放茶几上打開,紙幣特有的氣味隨之逸出。
「都停了,那酒吧里里外外給我清乾淨了。」趙江說,「這一百萬,你拿著給底下的人分了,就說放假,放長假。你跟阿嘉有多遠走多遠,蘇越澤回臨雲前都別回來。至於你跟阿嘉那份,等出了南安自會有人聯繫你們。」
黃毛收回目光,「是。那我奶......」
「我正想說呢,你奶那年紀跟不得你奔波,就讓她安心待在市裡的養老院吧。還有阿嘉一家,這要跟著他走,不見得有那麼穩定的工作,你說是吧。」
「是,那我奶......」
「放心,我會替你照看。」趙江說完,起身就往外走,「抓緊處理,你只有半天的時間。」
韓碩走近幾步,手搭黃毛肩上,壓低聲說,「我要是你跟阿嘉,走了就不回來了。」話落,轉身跟出去。
「用你說。」黃毛望向門口的眼裡並無即將與唯一至親分別的不舍,「傻子走了才回來。」
他才不會受制於一個半截身子已經在土裡的人,但在臨走前,還是給了底下一個信得過的小弟一大筆錢,托他替自己盡孝。
元旦這天,消失多月的鄧譯回來了,滿身風塵,一臉胡茬。於走廊過道碰見時,要不是他率先出聲避讓,溫莞宜未必認的出來,一聽聲是他,自是沒好臉色,徑直側身而過。
緊跟在後的白槐頻頻回頭,次次目光都落在鄧譯拿手裡的文件袋上,雖好奇,卻也不敢打探。
書房,阿虎也在,鄧譯落座他旁邊的空椅,雙手遞去文件袋,「三少,能查到的都在這了。」
這幾月來,甭管他查到哪,都有隻手先他一步抹去痕跡,留下些幾經篡改看似重要其實無用的證據。
而這隻手,是在醫院開抹的。
蘇越澤接過,一份一份的翻閱,眉頭不曾舒展過。
鄧譯說,「溫禮旭的診療檢查報告有被篡改過,您看的那份是沒被篡改過的原件。」
「肛裂?還縫了十來針?這玩的...未免也...」在翻頁聲中,蘇越澤的目光一下被血檢那欄吸去,「他是在這個時候就染上毒品的?」似問又不似。
鄧譯答,「應當是,但或許更早。」
一室緘默,只偶爾翻動紙張如春蠶食葉的窸窣聲。
半小時後,蘇越澤合上手中最後一份資料丟桌上,「這溫莞宜的直覺,還挺準的。」看向阿虎,「你說,她怎麼就沒想到讓你找呢。」
話落,又說,「這趙江的手,可真大啊。」
「他的手不僅大,還伸向了不該伸的地方。」鄧譯在一堆資料中抽出份放上面,翻開頁,指著他只用三百字概括,蘇越澤興許直接掠過去的一段,說,「南安、雲遠、雁江,近幾年來都有女高中生無故失蹤。」
阿虎轉頭看向他,問,「你懷疑跟趙江有關?」
「嗯,但沒有證據指向他。」
蘇越澤聽鄧譯這麼一說,想到了迷藥攝入過多,昏迷不醒的溫莞宜,看向他,「你說,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對一個無縛雞之力的女生用致死量的迷藥?」
他當時下的命令雖是綁也要把人給他綁來,但趙江不是個沒有分寸的人,就算用迷藥也會注意量,所以......
鄧譯阿虎猛地看向他,異口同聲道:「所以......」
蘇越澤不可置信地一笑,「這麼說,我也算是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