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該喝藥了。」
飯後半小時,廖醫生照例端來中藥。
「......不為歲月驚...擾。」溫莞宜盤腿端坐在幾前,手握鋼筆,一筆一划的抄著報上她劃了橫線的句子。最後一抹夕照透窗而入,斜斜照著筆尖下正書寫的「擾」字。
聞言,她加快速度將字寫完,擱下筆看去,兩手端起托盤裡的中藥,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就要一口悶時卻頓在唇邊。
睜開眼,她凝著碗中深褐色的湯液起了疑,「廖醫生,這真是助眠的嗎?」
該來的還是來了,對鏡演練多次的話又一次派上了用場,廖醫生吐出口氣,「是助眠的,怎麼了溫小姐,有什麼問題嗎?」
溫莞宜轉頭,盯著她,「那為什麼我喝了那麼久還是睡不著?」不等回應,又篤定道:「這不是助眠的,是助孕的,對吧!什麼我脾胃虛吸收慢,得延長療程都是假的。」
「砰」重重擱几上,推一邊去,「我早該想到的!虧我還一次次的信你說的鬼話!」
湯液劇烈晃動,潑濺而出。
溫莞宜憤憤收回視線,拿起筆,埋頭繼續抄寫,每一筆都用了十足十的勁,「平添憂愁!」
「咔擦」筆尖斷裂,溫莞宜一手揮去,中藥被打翻,啪嚓一聲墜地,瓷碗瞬間四分五裂,湯液四濺,滿屋藥味。
廖醫生迅速後退避開,幾塊瓷片濺落她腳邊,她看著被濺濕一片的裙擺,慶幸自己避的夠快,否則瓷片定劃傷腳踝。
白槐站起身,「廖醫生,你沒事吧?」
「沒事,沒傷著。」廖醫生說著抬頭看去,朝白槐笑了笑,又看了眼斷掉的筆尖默默退出房間,撳鈴叫人上來打掃,然後給蘇越澤打去電話。
三分鐘後,她掛斷電話,下樓煎藥。
報紙,抄錄的本子轉移至沙發,溫莞宜掀翻茶几站起,於台面砸向地磚沉悶的回音聲中,衝出房間下樓,衝進一樓的雜物間,翻出根棒球棒,直奔地下車庫一頓發泄。
幾輛沒來得及轉移的車,很不幸的成了此次球棒下的冤魂,幾個保鏢站看著,想攔卻又不敢攔。
白槐看著眼睛發酸,心裡很是不好受,一個本就柔和的人,就這麼被逼成了時不時就發瘋的瘋子。
上次她回家了沒能看到,可這次,她卻不想看到。
蘇越澤回到時,一切歸於平靜,餐桌上煎好的藥正好晾至溫熱,他端起上樓。推門而入,就見女孩屈膝坐在毛絨絨的地毯上,背靠著床尾,低頭翻閱著捧手裡的報紙。
是他讓鄧譯訂的日報,目的是轉移她的注意力,也確實轉移了,這幾月來,耳根清淨了,他的車、藏酒、手錶什麼的都好好的沒被砸,衣服也沒被剪成長布條,她人也是文靜的,他身上也沒添新傷。
「三少。」坐在床邊盯著溫莞宜的白槐站起身來,正欲離開,便聽蘇越澤說,「把她摁住。」
白槐愣了下,不敢有絲毫的猶豫,幾步上前把扔下報紙跳起來就要跑的溫莞宜制住,三兩下將她的雙手扭到身後,一手按著她的肩膀,迫使她跪下。
溫莞宜掙扎著大叫,「白槐!」
蘇越澤端著中藥步步逼近,單膝跪地,抬手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捏開她的嘴巴,將湯液灌進去。
「咳...」劇烈的咳嗆過後,藥液成股成股湧進喉嚨直至食道,殘留的苦味很快在口腔瀰漫開來,溫莞宜胃裡翻江倒海,欲嘔不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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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碗見底,蘇越澤才鬆開她的下巴,將空碗遞給白槐,白槐鬆開手接過,迅速逃離這間飄蕩著藥味的房間。
溫莞宜一下歪坐在地,靠著床尾,垂著頭劇烈咳著,」咳咳.....」
咳了會,她撐起身,衝進衛生間,趴在洗漱台上,剛把手伸進喉嚨,手就被抓住扭到身後,連帶著另一隻手。
「混蛋!你放開我!放...」溫莞宜掙紮起來,蘇越澤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轉過臉來,「光喝藥怎麼行呢。」說罷,將臉埋進她頸間......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安伊一一人坐在第四組第三排的座位上,單手托臉望著對面只能依稀辨出樓輪廓的高二教學樓。
樓里的燈都熄了,只樓下校道亮著兩盞光線昏黃卻足以看清腳下路的燈,恍惚間,她好似與坐在窗邊朝這邊望來的溫莞宜對上了視線。
只短短几秒,那道穿透枝葉縫隙投來的澄澈目光便不見了蹤影,她收回視線,望向黑板,望向左上角寫著的「距高考僅剩5天」的倒計時。
「五天,不,是四天了,今天快過完了。」安伊一喃喃低語著站起,走上講台,拿過板擦,擦去今早白霄寫下的5,再用粉筆寫下4。
明天去確認考場回來,拍完畢業照,他們就要收拾東西回家待考了,沒有溫莞宜的日子,時間過的是又快又煎熬,一眨眼距高考就只剩四天了,而獨屬於她一人的夜晚卻又格外漫長,長到要將她逼瘋。
她依然無法原諒自己,就如同在夢裡,白霄、謝洺舟等人輪番質問她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而撂下狠話說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一樣。
她也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即使她已明確說過,害她的不是她。
安伊一扭頭望向窗外,欲語淚先流,「莞宜,你怎麼樣?我很不好,我睡不著,有時候醒來,恨不得爬上韓雲芩的床把她掐死。」
「我們明天就拍畢業照了,常珊珊說到時候會在我旁邊給你留個位置...嗚嗚嗚...」她哭著蹲下,緊緊抱住自己,「我那時候要能想到你在醫院,明天拍畢業照的時候你是不是就站我旁邊了嗚嗚嗚嗚…」
第二天,學校包的十一輛大巴車分別緩緩駛入停車場和學校空地依次停好,集合在操場等候多時且已熱成狗的學生們,恨不得來個瞬移直接坐上去吹空調。
車門打開,在各班老師的安排下,偶數班的同學排隊有序上車,奇數班的同學頂著烈日扇著風怨聲載道的跟著自班的班主任和老師朝停車場走去。
「為什麼偏偏是我們?我為什麼要在七班!」
「雖然只有幾步路,可真的好熱啊。」
「幹嘛不早讓我們到停車場排去,非要我們在這等,非要我們邊走邊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先上車吹空調。」
「真是作孽啊~」
「西揚,你別走那麼快。」
木伊萱一襲白色紗裙,走動間,及踝裙擺於夏日陽光下微風裡悠然飄動,美的如同仙子漫步。
她左手撐傘,腕上掛著個紅色塑膠袋,底部因承重而緊繃,晃動幅度極小;右手拿著台迷你小風扇,淺粉色的,頂上斜插著把明黃色的小雨傘。
陰影覆下之際,涼風跟著襲來,宋西揚微微偏頭看去,抬手輕推開傾向他的傘,「謝謝,不用。」
「用的,」木伊萱固執地傾去傘,「你脖子都曬紅了。」
起鬨聲四起,走在前頭的老師紛紛轉頭看來,或許是快畢業了,儘管就在眼皮底下,也沒說什麼,只看一眼便轉回頭去。
排隊上車時,木伊萱遞去風扇,「西揚,幫我拿一下。」見他沒伸手要接的意思,忙又說,「我想喝水,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
宋西揚沒法,但為了避開肢體接觸,他是抓著頂上那把小雨傘將她手裡的風扇拿過來的。
目的達到,木伊萱心下歡喜地收起傘從袋子裡掏出瓶礦泉水,試著擰了幾下沒擰動,遞去,「西揚,我擰不開,你能幫我擰一下嗎?」
「我幫你擰。」
一隻手從旁伸來,一把奪走礦泉水,木伊萱循聲看去,就見抓住瓶蓋的安伊一猛地一扭,就那麼擰開了。
「給。」安伊一遞去,因動作幅度過大,水從微開的瓶蓋湧出,沿著瓶身滑落,浸濕了她的手指,「下次要再擰不開,直接找我。」
笑容僵在臉上,木伊萱伸手接過,硬逼著自己扯動嘴角,笑道:「謝謝。」
安伊一轉身歸隊,白霄朝她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啊,伊一。」
目睹全程出謀劃策的韓雲芩翻了個白眼,扭回頭,「多管閒事!」
安伊一上車坐下沒多久,三班的班主任走上車來,說他們班人多不夠坐,問常珊珊還有沒有位置。
前排聽到的同學搶先出聲道:「沒有了,我們坐滿了。」
「行吧。」三班班主任說著就要下車,卻猛地頓在門口,轉身走向常珊珊,「不對呀,一車45個座位,你們班就42 個人,除去你跟盛老師,還剩一個位置的。」
說著,點起數來了,這一點,正好看到安伊一旁邊空著,「那不是有個空位嗎?」
全班異口同聲道:「那位置有人了。」
除了坐後面的韓雲芩跟劉夢恩。
「哪有人了?你們班就42個人......」
「誰說我們班42個人,」全班又異口同聲道,除了韓雲芩劉夢恩兩人,「我們五班明明43個人。」
三班班主任這才想起失蹤的溫莞宜,滿臉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去問問其他班的老師。」
車門關閉,大巴車起步,緩緩朝考場的方向開去......
深夜,醫院,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驟然劃破重症病房的死寂,負責搶救的醫護人員迅速集結,朝嗡鳴聲持續不斷的病房衝去。
推開門的一瞬,床上的植物人猛地睜開眼,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波形從紊亂的顫動一下拉成一條再也無法起伏的直線,伴著一聲悠長而刺耳的警報,迅速下降的血壓監測數值瞬間歸零。
她睜著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光點,渾濁的眼白更是蒙著層化不開的陰翳。
陣陣來電鈴聲劃破凌晨的寂靜,被吵醒的趙江惱火地翻了個身,壓著一肚子火,伸出手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張口就是一頓問候,「我艹你媽的,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不睡......」
「岑苑死了。」
趙江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盛宜靜她媽。」
趙江瞬間清醒,猛地坐起身,「她死了?!」
「嗯,死了,都來不及搶救。」
「...那...那盛望濘......」
「在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