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過後,臨雲氣溫加快升溫,午間悶熱,夜裡稍涼。
滿城綠化進入快速生長的關鍵期,垂落於各天橋兩側的月季與薔薇同時迎來了最驚艷的盛花期,惹的行人止步觀賞、拍照。
穿行而過的車,車速極慢。車窗外初綻的花朵和新抽枝生芽的樹以及整座城市的新面貌,像是低於1.0倍速的電影,正一幀一幀地從溫莞宜眼前掠過。
四季更迭,萬物循生,而她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仍如最初那般生不如死,不曾窺見半分生機。
車停於久源大酒莊門廊之下,復古典雅的裝修與溫莞宜身上的旗袍相得益彰,蘇越澤牽著她,穿過大堂,走進電梯。
包廂門被推開,圍桌而坐的幾人紛紛噤聲刷刷起身看去,三少三少的喊著。
背對著門口坐著的周書聽是完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人全都站起來了,他才剛剛有所動作。
因此,當他站起來時,眼角餘光正好瞥見走過去的蘇越澤,緊跟著看去的目光里是被他牽手裡,而他只見過照片失蹤了兩年多的溫莞宜,他好兄弟何曉與的表妹。
「都坐吧。」蘇越澤極為紳士的為溫莞宜拉開椅子,看著眾人說,「你們繼續。」
溫莞宜坐下,一抬頭便撞進一雙滿是掙扎與某種鈍痛的眼眸里,好似不願阿諛奉承又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內心順勢而為。
蘇越澤在她旁邊坐下,看她仍盯著周書聽看,大為不悅。他伸手拉過她的手,放在另一隻手上,力道一會輕一會重的捏著她的食指指骨。
溫莞宜低下頭,滿桌的人,除了穆季霖,那幾個發福的中年男人和正對著她坐,為人氣質與蘇越澤他們全然不同的男人,她都不認識,也是第一次見。
聊的東西也是她不曾接觸過的,什麼大批次量產、初設收口階段、母料車間等。
坐在穆季霖身邊的那個禿頭男人,更是句句客氣留有餘地,可話里話外都藏著層別的意思。
還有那幾個什麼什麼總,你一句我一句的輪番施壓,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成心似的要讓人難堪。
而正對著她坐,那些人口中的小周總穩穩的接住了每一句刻意的刁難與質疑,從容有條理地逐一拆解,把每一層都說透了。
溫莞宜看著,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他厲害極了,她雖聽不懂那些話裡頭的門道,但他一個人全都給化解了。
蘇越澤捏她指骨的力道更重了,凌厲的目光直朝周書聽刀去,嘴角噙著抹陰冷的笑。
溫莞宜再次低下頭,冷盤撤了下去,菜陸陸續續的被端上桌,包廂一下靜了下來。
周書聽端起酒站起,身體微微轉向穆長盛,酒杯壓至與胸口齊平的位置,姿態謙卑,「穆總,我敬您。」
是他的聲音,溫莞宜忍不住抬頭看去,見他仍舉著杯子,不由的朝他口中的穆總看去,只見那禿頭男人抬手遙舉回應了一下,他身旁的穆季霖自鼻腔內發出聲冷笑。
她便又朝男人看去,只見他仰脖一口飲盡杯中的酒,然後坐了下去,抓起筷子伸向面前那盤鬼爪螺,夾了只放入碗裡。
蘇越澤看在眼裡,堵在心裡,拿起筷子一連夾了幾隻藍龍蝦放入碗中,端到溫莞宜面前,「給我剝。」
溫莞宜收回視線,拿起一隻,埋頭剝起來。
周書聽跟著低下頭,盯著碗裡的螺不禁一愣,他什麼時候夾的?但良好的家風約束著他,只能硬著頭皮拿起掰開,把它給吃了。
溫莞宜偷眼看去,正好看到這一幕,同時驚覺他眉眼間的清秀,滿腦子都是他很好看,跟宋西揚一樣好看。
蘇越澤一把奪過她手裡剝了一半的蝦丟回碗裡,抓過她的手,用毛巾擦著,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溫莞宜吃疼,微微掙扎了下無果,便任由他擦著,低下的視線盯著近前托盤上的幾道菜。
丟下毛巾,蘇越澤端回那碗蝦,將後廚單獨烹製,用托盤端上來的飯菜往她跟前挪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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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莞宜埋頭吃著,沒敢再抬頭,即使抬了,也沒敢再往對面看。
席間,周書聽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時,那兩個位置已經沒人了,直到飯局結束,也沒回來。
幾個老總醉了,走路搖搖晃晃的,還是服務生給攙出去的。
穆長盛人倒是沒醉,只是臉跟耳朵異常的紅,跟發燒了似的,走起路來,人也不打晃。
倒是穆季霖醉了,周書聽一路攙著他下了樓。穿過大堂往門口走去時,穆長盛的秘書將人接了過去。
「小周總。」坐進車裡的穆長盛降下車窗,叫住他,「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簽合同。」
望著消失在拐角的車,周書聽蹲了下來,雙手捧著頭胡亂的抓了抓,難怪他前幾次找上門去,不是不在就是出差,原來是在這等著。
他喝了酒,叫的代駕,車匯入車流後朝著台寧區方向開去。到何曉與公司樓下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他坐在花壇邊,仰頭看著這座三十多層的建築,一層一層的往上數,直到數到何曉與公司所在的樓層才停下,微眯著眼看著。
九點多,那一整層的燈都滅了,不一會兒,有人陸陸續續的從樓里出來。
何曉與過速通門時就看到了他,出了辦公大樓後,徑直朝他走去,「你怎麼來了?」
「順路,就來了,」周書聽看去,用顧屹的話說,「順便接你這個九九六的社畜下班。」
何曉與朝他伸手,他不解的看著,「什麼?」
「你不是說順路,房本掏我瞅眼,人顧屹好歹真在我家那邊買了套大平層。」
「我明兒就買套去。」周書聽說,全身皮膚已隱隱有癢意,他忍著沒撓,「明天給你看。」
「說吧,」何曉與在他旁邊坐下,「找我什麼事?」
周書聽沉默了,許久才說,「我小姨,原本是要嫁給顧屹舅舅的,但有個人橫插了一腳,甚至用了一些上不了台面也見不得光的手段,逼著我小姨嫁給了他。」
「高三那年的暑假,我幫著我小姨逃了,但很快就被找到了,是那個人的侄子找到的,他給了我小姨兩條路,
一,跟他回去,二,打斷我的腿。」
「我小姨選了一,可我的腿還是被打斷了,甚至被丟進冷庫關了一天一夜,這也是為什麼我的腿一到天冷的就疼的走不動路。」
「曉與,」周書聽轉向他,「這次也一樣,不管我選什麼,結果都一樣。」
「曉與,送我去醫院,」不等回應,他抓過他的手,翻轉過來,將車鑰匙放他掌心,「飯局上,我吃了個鬼爪螺。」
說著,他抬手抓撓著胳膊、臉。
「你瘋了嗎?明知自己海鮮過敏,還吃。」何曉與趕忙扶起他,「你車停哪了?」
「後面停車場。」周書聽伸手朝兩棟辦公大樓之間的通道指去,「走神夾錯了,不吃不好。」
前方紅燈,何曉與輕踩剎車停下。
周書聽邊抓撓著冒出大片紅疹的脖頸,邊轉頭看去,「曉與,對不起,不是我不想幫她,實在是我也無能為力。」
「你已經盡力了,你小姨不會怪你的。」何曉與說著,看過去,「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能喘的上氣嗎,想不想吐?」
周書聽避開他的目光,望著前方的紅燈,說,「就癢,還沒那麼嚴重。」
車緩慢前行著,車內氣氛有些瘮人,車窗外掠過的路燈、行道樹、房屋也瘮人的很。
蘇越澤接了一個又一個的電話,儘是些她聽不懂的投前估值和交割先決條件一類的術語,
就跟在飯局上聽到那些一樣,每一個詞她都認識也會寫,可要是串一塊,對她來說就跟天書一樣。
手被他握著,溫莞宜掙不脫,但也不妨礙她在心裡詛咒他掛了這個電話又來一個再一個,最好把他今晚和明天后頭大後天......往後的所有時間都占了去,直到死去。
她扭頭望著窗外,想起了那位小周總眼裡的掙扎與某種鈍痛,連男人什麼時候鬆開了她的手也不知,直到下巴被掐住,才猛地回過神。
蘇越澤逼近,將她的臉生生掰向自己,微冷的指腹落在她唇上,反覆碾壓,「溫莞宜,坐在我身邊,看著別的男人發呆,你還真是敢啊。」
「他周書聽,有那麼好看麼?一直盯著!」他神情陰晦不明,眼底的情緒沉的極深,掐著她下巴的手,力道逐漸加重。
溫莞宜下頜骨生疼,雙手不停地掰著那五根如鐵般的手指,一邊極力否認:「我沒...沒有。」
「你當我是瞎嗎?」蘇越澤聲音發沉,「阿虎,停車,下去。」
車子剛好剎停在紅楓莊園入口處,隔板升上,細小的兩聲關門聲傳來。
男人的眼眸染上駭人的欲望,溫莞宜全身遏制不住地發抖,喪失了掙扎的力氣,聲音微弱,「蘇越澤,我......我來事了,你不能不能....」
「看的時候,怎麼就不見怕呢,嗯?「蘇越澤冷聲笑了笑,指腹更加用力的碾壓著她的唇,眼神發暗地瘮人,「小心你的牙,要是敢咬,我就一顆一顆給你拔光。」
「嘔——」
溫莞宜虛脫地坐在地上,抱著馬桶一頓吐,晚上吃進胃裡的食物全都嘔進了馬桶。於衛生間漫開的酸腐氣味久久不散。
又吐了半個鐘,她胃都空了,連酸水都嘔盡了,只剩下乾嘔。
呆呆地坐了會,她抬起手臂擦去沿頰滾落的生理性淚水,然後用雙臂環抱住自己,慢慢地躺倒在冰涼的地磚上。蜷縮成團的身體隨著聲聲壓抑的抽泣劇烈顫動。
白槐走近了幾步,蹲了下來,伸出的手停在她肩膀上空,遲遲沒落下。
夜裡,溫莞宜做了個夢,夢裡那個叫周書聽男人,把蘇越澤給掐死了。
就在她伸手去探男人的鼻息時,她醒了,此時此刻的那張臉無比清晰的印在她腦海里,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的,她記不起他長什麼樣了,只記得他跟宋西揚一樣好看,再後來,她就只記得他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