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當時不知君九清的執念為何那般強,但聽了一席話後,忽覺築基台圓滿,一步邁入道主行列。
二人論道,青藤成就道主,輸贏已分。
青藤繼續請教。
可接下來,若有道三千,她則輸了兩千九百九十九局。
夜神向諸天說她輸了,只是對於她來說,不完美的勝利等於輸。
青藤雖一夜步入道主,可喜可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席話助她成為道主,也令她心魔橫生。
「當時,我以為我的心魔是遠遠不如夜神。離開神宮後,我在想究竟該如何才能真正勝過夜神。」
明明潛心兩萬載,不問世俗,不問名利,專心修道,雖未築基它道,但早已學會三千道理論。
而論道,比拼的是理論,夜神沒有靠境界占任何優勢。
她到底是輸在哪裡了……輸在未曾築基?輸在年紀比夜神小?
雲虛和花遲不以為然。
輸給夜神,無需自卑。
他們連跟夜神見面打一場都不敢,青藤論道贏一局很了不起了,比靈族那個陸王強多了。
「青藤大人,您最終跟夜神和重華帝君齊名,很了不起了。」雨芒安慰。
青藤聽到這兒卻淡淡地搖頭。
「齊名?真的齊名嗎?」
「世人提及我,總會說與夜神道法上齊名的那位自然道主。」
「但世人提及夜神,敢問有人會說在道法上與青藤齊名的因果道主嗎?」
眾人沉默。
還真不會。
不會則差距已顯。
他們瞧見青藤欲望的雙眸,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位自然道主。
雲捲雲舒、山清水秀,是她。
狂風驟雨、山崩地裂,也是她。
她是自然道主,不是無情道主,該有欲望。
此時此刻,她的欲望是問鼎巔峰,書寫歷史!
追逐夜神、超越夜神,是每一位修道之人夢寐以求的事情,青藤也是那個俗人,她願意順應此時的欲望。
既然成為道尊不能超越夜神,那麼她便想一步入永生。
做到夜神也無法做到的事情。
「只要我堅持自然無瑕,待某天從渡化一步永生,世人談及青藤,再也不會說是與夜神道法上齊名的自然道主,而是永生強者青藤。」
「我離開青王府,離開靈界,決心重學三千道,期待有一日與夜神重新論道,真正贏她一次!」
她的語氣一句比一句強烈,但話到最後,情緒一轉,欲望化為薄霧,淅瀝小雨潤萬物。
「但尋道的途中,我遇見了小庸。」
青藤溫柔撫摸拉著她衣袖低頭的小徒兒:「心魔驟消,我才發現原來我的心魔不是一場論道輸給夜神,而是她的一席話讓我埋下了質疑自然道的種子。」
林小庸懵懂抬頭。
「與我有關?」
青藤問:「當年你在橋上哭,我問你為何哭,你如何回答的?」
林小庸撓手:「我太笨了,母親不喜,父親忽略,縱有不甘,一身平庸,無力回天。」
這世間大多數人都是,生於平庸而不甘於平庸,不甘於平庸而止於平庸。
人人都告訴她們這些平庸之輩努力有用,實際上努力有上限,她們付出再多的努力都抵不上一點就通的天才。
林小庸早已看透,她永遠沒有機會成為母親的驕傲,九洲天碑之上令人仰望的天驕。
青藤回握林小庸冰涼的手繼續道:「我重新理解了自然道,自然並非漠然,並非無為而治。」
「曾經我以隨心所欲逃避王權職責,以順其自然漠視眾生疾苦。可世上幾人能隨心所欲、順其自然?是不想嗎,是不能,是不公。因天生人分九等。」
財富不均是不公。
健康不一是不公。
天賦不等是不公。
「天既賦我等門楣、福澤、才賦,我等為既得利益者,便可便該由我們為其爭!」
欲望、野心,歡暢、滿足,憤恨、愱羨,萬般情緒,無對無錯,人人都可以擁有。
疾苦不甘者,可質問蒼天,不必勸其安貧樂道、知足常樂。
不甘而平庸者,是無能;而此「無能」,非是不夠刻苦,而是無運。
沒有足夠的運氣得到順遂無憂的原生環境。
沒有足夠的運氣得到解決難題的非凡智慧。
沒有足夠的運氣讓自己努力便能得到回報。
以前坐在青王府閉門不出的青藤看不見這些芸芸眾生的無能,而行走底層兩萬載的青淞、青寧看見了。
既然蒼天不公,眾生無法主動順其自然,那她便致力為眾生爭一個平等競爭的和諧環境!
屆時,她才真正有資格去開導別人「順其自然」。
一襲陳舊青袍,立於星雲下,那雋秀的眉眼帶著遠山般的溫仁。
青藤今日更改了自己的道心。
她的道,是自然道。
但不再是天地無情自然道,而是受人類價值觀影響的萬物有靈自然道。
青藤心底那絲迷霧徹底盪盡,目標清晰而澄澈,心境前所未有的輕鬆。
困境解除,則道生焉。
「轟!」
天上雷響,但見星雲滾動。
驚雷擊碎鬼王留下悉數鬼影,擊碎花遲在外布置的十方殺陣。
萬千雷響,四方雲動!
「誰要渡劫?」
眾人望向林小庸和夏瑾安,凡階有雷劫,此處就這二人屬於凡階修士。
剛一問,狂風呼嘯,天地一片混沌,橫生出現的妖風竟把道尊難以撼動的宇宙星軌吹得左移三寸。
「呼——」
那狂風掀起所有人衣擺,而襲至青藤身處卻似無數利刃,割她肌膚。
「阿鳳,照顧你小師妹。」
青藤抬手便將林小庸推至遠處盛鳳蕭身邊。
天火降下,籠罩青衣,到了此處,縱是誰也能看出這是誰的劫難。
「風、火、雷……是渡化到道君的三道天劫!」雲虛點出真相。
「青藤大人終於要突破道君了嗎?」花遲震撼。
那位一百歲便停留在渡化的傳奇人物在四萬歲的年紀終於能突破道君了嗎?
她震撼看著一系列變化,已經忽略敵我立場了。
「退!」
雨芒記得現場有一堆四步以下,拉著曦月等人退出天劫範圍圈。
道君的劫難可不是她們能承擔的,而且青藤大人這道君劫,竟恐怖地超出她當年百倍有餘。
縱然現在是道尊修為站在劫雲中心依舊心顫。
所有人都在退,只有梵音見風火雷三劫降臨,眼神充血,發瘋地靠近劫雲中央。
「師尊,您不要渡劫!」
他懇求著,痛苦著。
「……師兄,師尊突破道君不好嗎?」林小庸怯弱朝盛鳳我詢問。
「突破道君固然是好,但師尊與梵音四萬年所謀是一步永生。」盛鳳蕭嘆息,「明明師尊心魔消失,自然道已入臻境,如果今日不強行築基它道,或許某一天真能一步永生。」
「那……那師尊又為何要入道君?」林小庸還是不懂。
盛鳳蕭目光幽幽看向梵音、花遲、雲虛,以及重傷的青不羈、幾乎力竭的雨芒和他們這幫道尊以下的菜鳥。
還能為啥,不入四步打不過唄。
青藤從雷雲中走出,從旋渦中爬起,在天火中穿好衣衫。
除了渡劫,還差一步,築基。
五種築基道成就道君。
梵音也知道青藤為何在今日選擇築基渡劫,他身影一閃,竟來到雲虛花遲身後。
花遲反應快,遁空消失。
陰冷的梵音順手就給了雲虛一刀。
被偷襲的雲虛口吐鮮血,回頭怒目:「梵音,你神經病吧!」
雲虛叫罵,招來花遲救他,梵音壓根無視他的怒吼。
噗通!
梵音長身跪地。
此時此刻,他豈能猜不到師尊心中所想。
「師尊,對不起,我錯了。」
他不該參與神族內戰殺神女,害青洲墜落。
他不該為爭奪創世之輝傷青不羈戰雨芒,陷師尊於不義之地。
「但求您不要築基,我們不是說好的嗎?要自然無瑕,要一步永生。徒兒不要永生了,但徒兒想您獨入永生!」梵音抬起的雙目,映滿那深遠遼闊的蒼青色。
他膝行朝前磕頭,不畏天劫將他圈成渡劫者。
他想要他的師尊,高高在上,成為那盞眾生皆要仰望的無瑕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