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幾日,君寧醒來調動周身靈力,發現修為已經恢復了,身體也沒什麼不適之處,但那些記憶告訴自己,真的被沈卿瑤那個逆徒又…,他緩緩站起身走出去,妖殿中空蕩蕩的。
妖殿外一片死寂。往日裡偶爾還能看見三三兩兩的小妖巡邏,此刻卻只剩零零散散的幾個,遠遠縮在角落裡,見他出來,都像看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低著頭不敢上前。
主要是君寧氣場太強了,那種壓迫感讓小妖害怕。
君寧心裡一沉,攔住一名小妖:「沈卿瑤呢?」
「仙、仙君……」那小妖戰戰兢兢,「這幾日都不曾看見妖王」
君寧沒再問,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抹金色光芒,靈光在空中微微一顫,隨即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散開。
他閉目感應,妖界濁氣瀰漫,到處都是混亂的妖息。
可就在這團渾濁之中,極北之地,有一道他熟悉至極的氣息,正斷斷續續地、像被什麼壓著一樣,微弱地傳回來。
君寧心頭一凜,他睜開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妖界極北,是一處荒蕪的秘境。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天空像被墨潑過,黑沉沉的,連月光都照不進來。地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乾涸的溝壑,像被什麼力量從裡到外撕扯過。
風是冷的,帶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像從地底最深處吹上來的。
君寧落下的瞬間,就看見了沈卿瑤。
他站在秘境深處的一處高台上,背對著君寧,寬大的玄色衣袍在風裡獵獵翻飛,像一面被扯得變形的黑旗。
他周身瀰漫著一股極濃極重的煞氣,玄黑色的氣流像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周盤旋、翻湧,將他的身形都襯得模糊不清。
「卿瑤。」君寧叫了一聲。
沈卿瑤轉過了身,君寧的瞳孔狠狠一縮。
沈卿瑤一身沉酒紅底配暗金鏤紋的廣袖妖王長袍,泛著細碎星點流光的暗紋錦緞,外層籠著一層半透緋色薄紗,長風拂過,層層紗袂獵獵翻卷飛揚。
雙肩佩戴玄金鑄成的魔紋肩甲,形制猙獰鋒利,甲片縫隙間隱隱浮動暗紅幽光。
闊幅鎏金腰封雕琢繁複纏龍紋樣,牢牢束住腰身,金紋順著衣身下擺迤邐鋪展,綴下串串珠玉流蘇,稍一動便輕輕晃蕩。
墨色長髮高挽,頭戴紫金鏤空妖冠,幾縷青絲散漫垂落鬢邊肩頭。衣袍深紅濃艷,糅合沉黑底色,華貴又凜冽。
他周身的氣息不再是君寧熟悉的那個少年人,而是一股極古老、極殘暴、極沉重的壓迫感,壓得人喘不過氣。
君寧本想把他捅幾個窟窿給自己出氣,可看到他這個樣子,便什麼責罵都沒有,只剩下心疼。
「師……尊……」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從極深的地下擠出來的,可那聲音里還殘存著一點什麼,讓君寧心頭一顫。
「跟我回去。」君寧向前邁了一步,腳踩在龜裂的黑色岩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朝沈卿瑤伸出手,指尖在陰風中穩得沒有半分顫抖,「卿瑤,你回來。」
沈卿瑤卻沒動,他偏了偏頭,像在辨認眼前這個人,又像在跟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撕扯。
他的表情時而是那個君寧熟悉的、會賴皮笑著叫他師尊的少年,時而又變成一片空白的、只有暴虐的凶獸。
「走……」沈卿瑤忽然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聲音里全是痛苦,「走……快走……」
沈卿瑤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像從喉嚨深處被硬生生撕出來的。
他半彎著腰,雙手死死按著頭,紫金妖冠歪斜,垂落的青絲被汗黏在臉頰上。
可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徹底被玄黑吞沒,半點屬於沈卿瑤的痕跡都不剩了。
「想走?」那蒼老的聲音從他唇間溢出來,帶著森然的冷笑,「遲了。」
他緩緩抬手,掌心煞氣瘋涌,一柄通體玄黑的長劍自虛空中凝成。
那劍身狹長,暗沉如墨,劍刃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紫紅流光,像乾涸的血在夜色里發亮。
劍鍔處雕著一隻半睜的妖目,似閉似醒,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寒的邪異。
「你有了意識?」君寧握劍的手緊了一分。
「還得感謝你們啊。」沈卿瑤口中那蒼老的聲音低低地笑,像從地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腐氣,帶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他緩緩直起身,紫金妖冠下,那張屬於沈卿瑤的臉被煞氣映得半明半暗,妖異得幾乎陌生,「本座被封印了萬年,本還要沉睡許久,可你們的交合,把本座餵醒了。」
君寧瞳孔猛地一縮。
「君寧,你以為他真的能控制我嗎?」九溟借著沈卿瑤的唇舌,一字一句,像刀刃刮過骨面:「從你們去南華開始,我就開始計劃,直到你徒弟下山歷練正好給我機會,否則,你以為本座的殘魂,怎會這般巧地寄宿到他身上?」
君寧烏黑長髮高束,以瑩白鏤空玉冠綰起,幾縷青絲散在鬢邊,月白交領廣袖仙袍,疊著數層冰藍薄紗,衣上繡淺淡雲紋。
素色玉帶束腰,紗袂寬大,隨風漫捲,清逸孤冷。
君寧劍尖直指沈卿瑤:「你,是上古凶獸,九溟。」
古籍記載凶獸九溟,萬妖之王,被封印於南華山。
「哈哈哈哈哈~」那笑聲從沈卿瑤胸腔里震出來,低啞而瘋狂,「不錯,本座乃萬妖共主,凶獸之首。本座需要兩個強者交合助本座復活。」
他向前踏出一步,妖紅的衣袍獵獵而動,步步緊逼,死死盯住君寧。
「你若動手殺我,便是殺了你心愛的徒弟。」
「你捨得嗎?」
空氣驟然凝滯,劍鋒微微震顫。君寧指尖攥緊劍柄,一邊是蒼生劫難,一邊是養育多年、刻入心底的徒弟,這一問,直戳他最痛的軟肋。
「區區殘魂,我還不放在眼裡」
短暫的遲疑只一瞬,君寧心神一凜,再不猶豫,提劍直刺而出。
劍光如雪撕裂空氣,沈卿瑤周身翻湧大團暗紅妖氣,不閃不避迎上前去。
金鐵交鳴之聲轟然炸響,兩道身影瞬間纏鬥在一處。
仙光與魔氣相撞,衝擊波四下席捲,周遭山石盡數龜裂崩碎。
就在君寧一劍逼至他身前的剎那,沈卿瑤騰出一隻手,掌心魔光大盛,一記晦澀古老的妖訣驟然打向虛空。
轟隆!
遠方天際,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轟然碎裂。
那是隔絕人妖兩界的結界。
結界破碎的轟鳴響徹天地,漆黑的空間裂口橫亘在雲層之間,無數妖物嘶吼咆哮,爭先恐後自裂隙之中奔涌而出,狂風卷著腥臭妖氣席捲人間大地。
漫山遍野,皆是妖物的嘶吼。
萬千妖物自撕裂的結界缺口蜂擁而出,一部分奔襲向凡世大地,餘下的嘶吼著,鋪天蓋地朝君寧衝殺過來。
君寧衣袖凌空翻飛,雙手飛速掐訣結印,清冽浩大的仙光自周身轟然炸開。
撲至近前的妖物觸到仙輝,轉瞬便化作縷縷黑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可下一刻,猩紅魔氣驟然暴漲,結界裂痕仍在不斷擴大,滾滾黑氣如同滔天浪潮,鋪天蓋地朝君寧碾壓而來。
二人就此再度交手。仙光與魔焰瘋狂碰撞,你來我往,轉眼已是數百回合。
刀光劍影之間,被凶獸殘魂占據的軀體驟然一顫。
那層覆在眼底的嗜血腥紅,艱難褪去一瞬。屬於沈卿瑤的神志,拼死掙開了枷鎖。
他氣息紊亂,渾身都在克制不住地發抖,眼底翻湧著愧疚與決絕,望著眼前的人,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師尊,殺了我,我不想變成危害蒼生的妖邪。」
「卿瑤!」
君寧握劍的手臂微微一顫。這一聲呼喚,萬般心緒,痛意沉沉壓在喉頭。
「師尊,快啊。」沈卿瑤眉峰死死擰起,體內凶獸的力量正在瘋狂反撲,神魂撕裂的痛楚啃噬著他,「動手,我支撐不住了。」
君寧遲遲落不下那一劍。
沈卿瑤不願日後徹底淪為屠戮世間的妖邪,更不願親手傷害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師尊。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君寧握劍的手腕。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冰涼鋒利的劍鋒,順著沈卿瑤自己的力道,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溫熱的鮮血瞬間浸染大片酒紅色王袍。
沈卿瑤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驟然滯住。他垂眸看向胸口的長劍,又抬眼望向君寧,眼底翻湧著愛戀、歉疚,還有終於解脫的釋然。
君寧渾身如遭雷擊,腕骨被對方攥著,仿佛渾身血液都在此刻凍結。那柄刺進愛人胸膛的劍,是他的手,卻並非他的本心。
「卿瑤……」他嗓音發顫,心口像被生生撕開,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魔氣在沈卿瑤周身劇烈動盪,屬於九溟的戾氣還在瘋狂掙扎。
可軀體受此重創,力量飛速衰敗,連帶著周圍的妖物也退了不少。
沈卿瑤握著他手腕的力道緩緩松垮下來,唇角溢出血色,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君寧臉上,聲音輕得快碎了。
「師尊,對不起,我對你做的那些事……我就是想死前擁有你,才敢那般大逆不道。」
正因為他都知道,才更痛,他知道,卻沒應過。
他端著師尊的架子,端著天下第一宗掌門的體面,把所有的悸動壓在心口。
直到此刻沈卿瑤命懸一線,瀕臨消亡,他才終於願意直面這份藏匿已久的情意。
可千言萬語,已然來不及娓娓道來。
沈卿瑤已經快要撐不住,他伸手攥住君寧的衣袖,那隻手緩緩向下滑落,仿佛要就此墜向地面,偏又帶著一絲萬般不舍的眷戀,不肯徹底放開。
「師尊,你可曾對我有過半分心動?」
話音極淡,幾乎被呼嘯的妖風吞沒。像是在求證,又只是瀕死之際,放不下的最後一點執念。
這個問題,他已經默默等候了許久。
君寧凝望著眼前人,心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悶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喉間堵得發澀,一時間竟發不出半點聲響。
短暫的沉寂過後。
「卿瑤。」他終於出聲,嗓音低沉顫抖,仿佛是從胸腔血肉之中硬生生撕扯出來,「我也同樣喜歡你。」
沈卿瑤的睫毛輕輕顫了一顫。
他聽見了,又恍惚之間聽不清說了什麼,只隱約看到君寧嘴唇動了。
下一瞬,他眼眸徹底失去光彩,身子一軟,沉沉墜入無邊黑暗。
周遭肆虐的魔氣隨之驟然潰散,大開的妖界結界裂隙,也跟著緩緩閉合。
天地間呼嘯的狂風慢慢平息,只剩下君寧獨自立在遍地狼藉之中,懷中攬著失去意識的沈卿瑤,四下一片死寂。
東陵地帶,大批中了弒魂丹的修士與百姓,陸續服下方逸寒煉製出來的解藥,
可毒侵神魂日久,依舊有大半人,終究沒能被救回來。
解藥起效需要整整兩日,這兩日之內,毒素並未徹底清除。
每到夜幕降臨,藥性便會翻湧發作,中招之人便會失去神智,變得狂躁嗜血,四處揮刀弒殺。
各門各派只能連夜布下層層結界,將這些人暫時禁錮其中。
可中了弒魂丹的人身受藥力加持,力量暴漲。夜幕沉沉之下,數道結界接連被轟然衝破。嘶吼聲四起,各派修士只得上前,與發狂的人纏鬥絞殺在一起。
混亂廝殺之中。
「啊!」
江許看著對面喪失神智的同門修士,心中不忍,不願下重手,一時遲疑退讓,反倒被對方利爪狠狠撓過手臂。一道很深的傷口瞬間撕開,鮮血順著小臂汩汩往下流淌。
寒光一閃,方逸寒快步掠至,劍光流轉凜冽,一劍將那發狂的修士逼得向後退開。
他伸手攥住江許的手腕,目光落在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神色驟然沉下。
「你被抓傷了?」
指尖按著江許的腕脈飛快探查,確認毒素已經順著傷口侵入血脈,他沒有半分耽擱,掌心立刻取出一顆烏黑的藥丸,遞到江許唇邊。
江許小臂傳來火辣辣的刺痛,看著那不斷滲出的鮮血,心頭也掠過一絲慌意。服藥不及時可能就和他們一樣了,他微微仰頭,張口將藥丸咽下,藥味清苦,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多謝方前輩。」
藥丸入腹,一股淡淡的清涼藥力緩緩散開,壓制住體內蠢蠢欲動的弒魂丹毒。
夜色下廝殺與嘶吼依舊此起彼伏,破碎的結界還在不斷震顫。就在局面快要失控之際,一道白衣身影破空而至。
黎暄衣袂獵獵翻飛,雙手飛快掐動法訣,浩大澄澈的仙光傾瀉而出,一層層疊疊籠罩住整片區域。
原本搖搖欲墜的禁錮屏障,被重新加固,光華大盛,將一眾發狂之人牢牢困在結界之內。
周遭紛亂的打鬥稍稍得到喘息,在場修士見到來人,紛紛出聲。
「長老。」
「黎暄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