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暄單膝重重磕在布滿碎石焦土的地面,發出沉悶一響,另一腿屈膝,呈半跪之姿。
右手緊握長劍,劍鋒狠狠刺入腳下大地,劍柄抵住地面,以此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才沒有徹底撲倒在地。
肩頭不住地微微顫抖,大口地鮮血順著唇角不斷淌下,浸染衣襟。
往日從容溫和的眉眼此刻褪盡神采,臉色慘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連維持半跪的姿態都已經用盡渾身殘存力氣。
江許快步衝過來,望見這一幕,只覺得整顆心轟然碎裂。
「黎暄長老」他聲音發顫,慌忙蹲下身。
不等黎暄應答,江許立刻抬手,靈力涌動,便要渡入他體內:「我給你療傷。」
黎暄看著負傷的江許,擺手道:「江許,你也受了傷,我自行調息即可」
不遠處,陸衍州匆匆趕到,駐足在幾步之外,目光沉沉落在半跪於地、仗劍苦撐的黎暄身上。
「黎暄」陸衍州喚他。
黎暄氣息紊亂,修為大損,白衣染血,他盤腿運功調息,本以為自己會死,沒想到只是修為大損。
江許與陸衍州在一旁護法。
片刻後,黎暄懷中貼身之處,驟然傳來一陣劇烈震顫,急促尖銳的裂響突兀響起。
他心頭猛地一沉,抬手掏出那枚隨身多年的銅鈴。
掌心攤開的瞬間,清脆的崩裂聲徹底炸開。
完整的銅鈴寸寸龜裂,紋路蔓延如蛛網,下一秒,轟然碎成無數細小殘片,攤在掌心。
黎暄呼吸驟停,心跳徹底亂了節拍。
強行中斷調息,體內紊亂的靈力瞬間逆行,一口鮮血再度湧上喉頭,自唇角緩緩溢出,染紅身前衣襟。
銅鈴原本是一對法器,一存俱存,一毀俱危。
鈴碎,代表另一端的人,瀕死,或是已然殞命。
黎暄整個人徹底亂了方寸,聲音抖得不成調,反反覆覆喃喃自語,滿是倉皇崩潰:
「怎麼會碎?……怎麼會碎?……」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不要…」
眉眼間盡數是慌亂與驚懼,滿心都是遮不住的恐慌。
「雲澈…」
聽到這個名字,身側的江許心頭狠狠一揪,看著他失態顫抖的模樣,心臟驟然疼得發緊。
一旁的陸衍州也瞬間斂盡所有神色,眉宇沉沉,看著慌亂失神的黎暄,氣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黎暄腦海瞬間空白,所有疲憊、傷口刺痛盡數被一股徹骨寒意吞沒。他來不及調息養傷,足尖一點,身形已然破空而去,瞬息間,消失在眾人視野。
「黎暄,你去哪?你的傷」陸衍州喊道。
「黎暄長老」江許本想去追,可人已經沒有了蹤影。
不過數息,漫天濃郁到窒息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戰場上滿目瘡痍,斷戈殘甲遍地堆疊,屍骸縱橫交錯,鋪展成一片死寂慘烈的修羅場。
北月與南岐血戰過後,大地死寂沉沉,硝煙浮沉於半空,滿目蒼涼。
戰場尚未徹底清場,僥倖存活的殘兵拖著殘破疲憊的身軀,踉蹌穿梭在屍山血海之間,低聲嘶啞地搜尋。
一聲聲破碎、焦灼、帶著哭腔的呼喊,零散飄蕩在風裡:
「王爺……」
「王爺你在哪?……」
「快找!快找王爺!」
殘兵們渾身帶血、甲冑破碎,步履踉蹌地翻找著遍地屍身,嗓音沙啞顫抖。
偌大沙場,百戰餘生,三軍皆活,唯獨不見主帥蹤影。
黎暄立在血色風裡,放眼望去,滿目猩紅蒼涼。
一顆心,驟然沉入萬丈冰淵。
黎暄找遍了戰場,心提到了嗓子眼,最後在一片血泊中找到了北月雲澈。
黎暄跌跪在地,顫抖著將他抱起,緊緊箍進懷裡。
他拼命渡送靈力,隨靈力輸送的還有一道藍色符文,可靈力如泥牛入海,懷中人的面色卻一分分灰敗下去,身下的血越洇越廣。
「哥哥,你來了。」
北月雲澈緩緩睜開眼,看清來人的面容時,染血的唇角竟彎起一痕極淡的笑意。
「還能再見到你真好……不用浪費靈力了,沒用的,你陪我說說話…」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他看著黎暄虛弱的樣子,白衣全是血。
只恨自己不能修仙,護不住她,心口一陣鈍痛,強忍著沒讓淚水滴下來。
黎暄渾身一震,淚水奪眶而出:「你叫我哥哥?你還認得我?你不是已經……」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喉間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
你不是已經服了方逸寒的忘情丹,將我忘了嗎?
北月雲澈緩緩抬手,指尖顫抖著撫上黎暄的臉。
黎暄一把握住他的手,死死貼在頰邊,仿佛握住了世上唯一還能抓住的東西。
「哥哥是我第一次見到就很喜歡的人,」北月雲澈虛弱地彎了彎眼尾,那個笑溫柔得令人心碎,「我怎麼會忘記呢?」
北月雲澈瀕死前所有記憶全部記湧來,他靠靠著心底的執念強撐著,想賭能不能見黎暄最後一面?
他頓了頓,一絲血沫順著唇角緩緩溢出。
「我若是生來擁有靈根,能隨你一同修行,便能與你歲歲年年長久相守,保護你,只可惜仙凡殊途,從一開始,我們就走不到一條路上。」
他眼底漫開長久以來的自卑與委屈,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都怪我,是我貿然闖入你的修行之路,擾亂你的大道。我一直都清楚,你心底嫌棄我只是一介凡人……我明明該遠遠躲開,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歡你。」
「沒有!」黎暄將他抱得更緊,滾燙的淚水砸落在雲澈浸透鮮血的衣襟上,哭聲撕心裂肺,「我從來沒有半分嫌棄過你!雲澈,我心悅你,自始至終,我心裡從來都只有你一人!」
北月雲澈慘白的面容上漾開一點淺淡易碎的暖意,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隙春光。
「哥哥,聽見你這些話,我好開心。」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目光卻始終沒有從黎暄臉上移開,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魂魄裡帶走,可我不能這麼自私,保護不了你,陪伴不了你。
「你們修士壽元綿長無盡,往後歲月漫漫……,我終究不能長久陪你,你若是遇上合意的知己,便與對方結為道侶相伴,我不願你往後孤單一人…」
「不會有旁人!」
黎暄崩潰地抱緊他,肩膀劇烈顫抖,絕望的哀求混在泣不成聲的哽咽里。
「哥哥,放下吧……」他氣若遊絲,淡淡說道。
「放下?我愛你愛到骨子裡,你叫我怎麼放得下?從來都只有你!雲澈,不要離開我……別丟下我一個人,求你……不要走……」
「哥哥…」北月雲澈最後叫了他一聲,想說什麼,什麼也說不了了…
許是方才渡入的靈力支撐他說了許多的話,那隻撫在黎暄臉上的手,驟然垂落。
北月雲澈的眼睫輕輕闔上,唇邊仍留著那一痕淺淡的笑意。
「雲澈…雲澈」
「不要…不要……」無論黎暄怎麼喊,那人再無回應。
黎暄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安靜的面容,半晌才緩緩收緊手臂,將北月雲澈冰涼的身體死死嵌進懷裡。
四周殘兵跪了一地,無人敢上前。
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濃重的黑暗,和一個心死之人懷抱摯愛、跪在無邊血野中的孤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