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68章 長街縞素,天地同悲

第68章 長街縞素,天地同悲

2026-09-10 02:00:58 作者: 瀟山玄月

  捷報傳入京都那日,滿城沸騰。

  「報,陛下,我方大捷!南岐退兵了!」



  「太好了!」

  文武百官歡呼雀躍,壓抑多日的朝堂霎時被狂喜淹沒,有人撫掌大笑,有人熱淚盈眶,有人朝著殿外長揖到地,口中念著祖宗庇佑,北月的天,終於沒有塌下來。

  「攝政王不愧是北月戰神!」

  「以五十萬破八十萬,這等戰績,曠古爍今!」

  「是啊是啊,攝政王用兵如神,實乃我北月之幸!」

  讚頌之聲此起彼伏,滿殿文武沉浸在劫後餘生的慶幸之中,無人注意到龍椅上的年輕帝王始終沒有笑。

  北月卿舟端坐高位,面色不見半分喜色,一種不好的預感猶然而生,只死死盯著殿前跪地報信的斥候,嘴唇翕動了幾次,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皇叔呢?」

  三個字,不重,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滿殿喧譁戛然而止。

  斥候伏地不起,渾身甲冑上還帶著千里外沙場的塵土與血漬,他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嘶啞到幾乎破碎

  「回陛下,攝政王……以身殉國。」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歡聲雷動的朝堂,瞬間針落可聞,有人手裡的笏板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卻無人去撿。

  有人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間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北月卿舟坐在龍椅上,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攥著龍椅扶手的指甲幾乎掐進木紋里。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又張了張嘴,依舊無聲。眼眶卻一寸一寸地紅了。

  「屍身何在?」他的聲音終於擠出喉嚨,卻啞得不像是一個皇帝,倒像是一個孩子。

  「回陛下,」斥候的聲音悶悶地從地面傳來,「攝政王殿下陣前力竭,殞於亂軍之中,攝政王屍身……被一位仙君帶走了。」

  天玄宗,雪嶺峰,北月雲澈的遺體躺在冰棺內,血衣已被換下,給他穿的是天玄宗白色衣服,整個人像是睡著了一般,黎暄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如同行屍走肉。

  他已經在此處坐了七天七夜,始終一言不發,他可以接受北月雲澈忘記他,不愛他,接受不了他的死去。

  

  「黎暄,人死不能復生,你節哀。」方逸寒看他如此消沉,便抽空過來勸慰他。

  仙妖大戰結束後,百廢待興,君寧也還沒醒過來,門中弟子傷亡無數,方逸寒正是最忙的時候。

  「我要去冥界」黎暄淡淡說道。

  「你的傷……你現在修為不到一成,你怎麼去?」方逸寒見他傷勢嚴重,又知道他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我找不到他的魂魄,我要去冥界找」黎暄淡淡開口道。

  和方逸寒各說各的,方逸寒無奈只好給了他一顆丹藥,暫時恢復了些修為,但是後面反噬會很嚴重。

  黎暄說完運轉靈力,只身前往冥界,或許可以去找他回來,黎暄抱著一絲希望。

  冥界,忘川水無聲流淌,兩岸彼岸花開得正盛,猩紅的花瓣在幽暗中綻出一片妖冶的血色。

  無數魂魄排成長隊,木然地從花叢間穿過,踏過奈何橋,去往輪迴台,他們眼中空空蕩蕩,生前悲喜、愛恨、牽掛,都已被那一碗孟婆湯洗得乾乾淨淨。

  黎暄闖入冥界的那一刻,冥殿中的燭火齊齊一顫。

  冥王慕寒辰高坐殿上,單手支頤,看著殿中這個靈力幾近枯竭的修仙者,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

  「還是第一次有修仙者能闖入我冥界。」他上下打量了黎暄一番,語氣不冷不熱,「擅闖冥界,意欲何為?」

  「我來尋人。」黎暄抬起頭,目光穿過殿中幽暗的冥火,直直對上冥王的視線,「求冥王恩准。」

  「尋人,為情所困?」

  「求冥王恩准。」黎暄撲通一聲跪在冥王慕寒辰面前,

  慕寒辰沉默片刻,從殿上站起身來,袖袍一拂,轉身便走。

  「行,本君帶你去。」

  他將黎暄帶到忘川河畔,指著那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的魂魄長河,淡淡道:「每日入冥界的魂魄成千上萬,他們都喝了孟婆湯,不會再有凡塵記憶,你要如何找?」


  黎暄望著那無盡的人潮,面色蒼白如紙,目光卻一寸也沒有退縮。

  「我一定要找到他,帶他回去。」

  慕寒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請便。」

  一旁的護法燼影皺緊了眉頭,壓低聲音道:「帝君,這不合規矩。」

  慕寒辰沒有回頭,只望著遠處忘川河上氤氳的霧氣,聲音淡得像一陣風:「難得有這麼一個痴情的人,本君成全他一次又如何?」

  「可是帝君…」

  「沒有可是。」慕寒辰打斷了他,語氣忽然沉了下去,「沒有人可以逆轉生死,就連神界神尊瀟佰凌都無法辦到。」

  話音落下,他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黯然,是啊,就連神尊瀟佰凌都無法復活南宮玄珏。

  那個人的魂魄早已散盡,歸於虛無,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年他坐在冥殿之上,看過多少魂魄來來去去,卻始終沒有等到那個永遠不會出現的身影。

  護法燼影將他的神情看在眼裡,心底嘆了口氣:這麼多年了,帝君還是無法忘卻魔尊。

  慕寒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黎暄搖搖欲墜的背影,淡淡道:「走吧。他支撐不了多久,找不到,自然就放棄了。」

  所有經過忘川的魂魄都是經過審判的,只需渡過忘川、行至輪迴台,便可重入輪迴。黎暄在此處找了整整六十六日。

  他一縷魂魄一縷魂魄地辨認,一張面孔一張面孔地端詳。

  忘川河畔的陰風吹透了他的骨,體內靈力早已耗盡,支撐他的不過是那一縷執念。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面色越來越灰敗,形銷骨立,宛如一具行走的枯骨。

  「為什麼找不到?」

  「為什麼?」

  「……」黎暄幾近崩潰的低喃。

  「你再不回去,」慕寒辰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冥界只怕要多一個枉死冤魂了。」

  黎暄沒有回頭,扶著忘川河畔的礁石,聲音虛弱得幾乎被水聲淹沒:「我不要回去。我還沒找到他。」

  慕寒辰沉默良久,忽然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北月雲澈。」

  慕寒辰微微闔目,片刻後睜開,聲音里多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憐憫。

  「他這一世的命數,本該到此為止,為國戰死,他命數不錯,世世都是榮華富貴,帝王之相」

  他頓了頓,「仙凡路隔,陰陽殊途,你這般執念,何苦執著?」

  黎暄死死盯著眼前川流不息的魂魄,一雙眼裡布滿血絲,卻依舊不肯闔上。

  「帝君身居幽冥,俯瞰眾生,自然不會懂……」

  慕寒辰苦笑道:「本君若是不懂,又豈會任由你在冥界尋人?」

  慕寒辰不再多言。他抬起手,袖袍一揮,一道冥風驟起,裹住黎暄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不容抗拒地將他送出冥界。

  黎暄甚至來不及掙扎,只覺眼前一黑,忘川、彼岸花、無盡的魂魄,全都如潮水般退去,他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最後落入眼中的,是冥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他身後那片永無天日的幽暗。

  「回去吧,」慕寒辰的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錘定音的冷漠,「冥界不是活人該待的地方。」

  再睜開眼時,黎暄已來到天玄宗雪嶺峰,看著躺在冰棺里的人,方逸寒看他虛弱不堪的樣子,再不閉關調理,只怕支撐不了多久。

  「逸寒……」黎暄攥住方逸寒的袖口,指尖冰涼,力氣卻大得驚人,仿佛抓住的不是衣料,而是最後一線渺茫的希望,「我找不到他了。魂魄召不回,冥界也尋不到……」

  話到此處,喉頭一哽,餘下的聲音碎在了乾裂的唇間。

  「黎暄,兩個月了,別在折磨自己了,凡人生死有命,讓他入土為安吧」方逸寒出聲安慰道。

  方逸寒見過黎暄如此頹廢痛苦的模樣,見了兩次了。

  「好,我會送他回去」黎暄喃喃道,北月雲澈是皇室凡人,肉身凡胎,魂魄本該入輪迴,軀體按照北月禮制應當葬入皇家皇陵,塵歸塵土歸土,這是世間禮法、生死常理。

  冰棺只能暫緩肉身腐朽,治標不治本,可只要棺槨還在、軀體尚存,他就還能守著這一點念想,不願接受徹底別離。


  隨後兩眼一黑,失去知覺,方逸寒為他療傷,可大戰中傷了根本。

  黎暄閉關,北月雲澈遺體由天玄宗弟子送去北月國。

  雪屑輕揚,京都素白。

  十里長街靜寂無聲,滿城百姓默然佇立風雪之中,等候那位護盡百姓、安穩山河的攝政王,最後一次經過這條長街。

  素幡先行,獵獵垂落,十六鐵騎馬蹄裹布,踏雪無聲,三千縞素軍卒按刀而立,戰旗低垂,再無往日凜冽之勢。

  那支曾橫掃六合、鎮懾八方的鐵軍,此刻沉斂肅穆,宛若被抽去半生風骨魂魄。

  長街正中,一具漆黑金絲楠木棺槨緩緩前行,棺身樸素無華,僅覆一面北月戰旗,壓盡半生功過、一世崢嶸。

  風雪淒寂,天地含悲。

  下一瞬,三千將士齊齊屈膝跪雪,利刃出鞘,寒光映白幡。

  「恭送攝政王!」

  吶喊穿透雪幕,迴蕩京都,棺槨西去。百姓長跪不起,目送那面黑色戰旗消失。

  北月卿舟孤身立在城樓之上,一身玄色龍冕,俯瞰腳下十里長街,可此刻,天地寂白,山河無聲。

  一行熱淚,毫無徵兆地砸落,墜過年輕帝王冷俊的面頰,融進凜冽風雪裡。

  他望著長街盡頭那抹漸行漸遠的暗影,喉間輕顫,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皇叔,走好。」

  棺槨緩緩西行,漸向皇陵。

  長街一隅,筆墨落定,一字沉千秋——北月一百六十四年冬,攝政王北月雲澈薨,年方二十八歲。是日,天落大雪,萬民皆慟。京都香火,三日不滅。

  太后自先帝北月雲翰駕崩後,便纏綿病榻,沉疴難起。

  她大半生困於深宮,親眼送走了丈夫,又送走了長子,如今連這最後一個兒子也走了。

  北月雲澈下葬第三日,深宮傳來喪訊,太后薨。

  北月國只剩下北月卿舟一人獨掌萬里河山。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