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再說,睡覺。」
君寧眼皮沉重得厲害,渾身軟懶無力,今夜溫存過後,實在又累又困。
他微微側過身,蜷在溫暖的被褥里,眉眼輕闔,只剩幾分疲憊的溫順。
「師尊,睡吧。」
沈卿瑤低頭,在君寧光潔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動作輕柔至極。
長臂輕輕環住他的腰,將人穩穩攏在懷中。
就在昏昏欲睡之際,君寧忽然輕聲開口,嗓音朦朧細軟。
「沈卿瑤,你這麼年輕,以後歲月漫漫,你會膩嗎?」
修仙之人壽數漫長,歲歲千年,光陰無垠。
他活過漫長孤寂年歲,見過太多朝夕相伴最終走散的人。
一時情深易守,一世情深難安。他心底深處,仍藏著一絲淺淺的惶惑。
沈卿瑤聞言心口微軟,收緊手臂,將懷裡人抱得更穩,貼著他耳畔低低笑了聲,語氣認真又溫柔:
「師尊,說哪裡話?怎麼會膩呢?我可稀罕你了。」
他低頭,鼻尖輕輕蹭過君寧的鬢角:
「再說了,咱倆也沒差幾歲吧?」
漫漫仙途,千載歲月,旁人看來漫長枯燥,可於他而言,只要身邊是君寧,便歲歲歡喜,日日新鮮。
他輕輕唔了一聲,閉上眼,徹底卸下所有防備。
「嗯。」
沈卿瑤吻了吻他的發頂,嗓音低沉繾綣,落於寂靜長夜:
「睡吧,阿寧,歲歲年年,我都不會膩。」
二人相擁而眠,自從二人確認關係以來,沈卿瑤便時常往落霞峰跑,君寧也只能由著他,只是很少讓他留宿。
年關易過,休沐的很快結束,日子平淡且甜蜜,君寧也在考慮要不要讓他搬回落霞峰。
這幾日,除了正常的教習,江許整個人都很低落,完事就直接走了。
「江許,你最近怎麼了?」以往督導完新弟子,江許都會和沈卿瑤去藏書閣研習。
「我無事」江許苦笑道。
沈卿瑤一眼就看出他擔心黎暄長老,便出言安慰道。
「還說沒事,師叔他只是閉關了,會好的,你不必擔心」
這句話像是一根引線,頃刻擊潰了江許勉強築起的心防。
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肩頭微微發顫,往日沉穩自持盡數瓦解,抬眼望向沈卿瑤,聲音壓抑著翻湧的痛楚,帶著瀕臨崩潰的沙啞。
「卿瑤,我感覺我快瘋了。」
他日夜懸著一顆心,不知道閉關之中的那人境況如何。
想見,卻知曉不可貿然打擾,漫長的光陰每一日都是煎熬,思念與惶恐日夜撕扯心神,快要撐不住。
「江許…」話到嘴邊,沈卿瑤突然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思念這東西最是磨人,回想師尊沉睡的那幾年,自己何嘗不是深陷這般煎熬,任什麼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良久,江許聲音沙啞,輕輕開口,打破沉寂。
「我想下山喝酒。」
沈卿瑤微微一怔,隨即緩緩頷首。
「行,我陪你。」
沈卿瑤給君寧傳了訊:【師尊,弟子下山一趟】
二人隨即御劍來到最近的酒樓,揀了一處臨窗的雅座落座。
杯盞往復,夜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直到深夜,君寧移步來到沈卿瑤的院落,院內寂然,屋門虛掩,裡面卻是空無一人。
心中微微一動,略一思忖,抬手喚來兩名值守弟子。
「掌門,有何吩咐?」兩名弟子躬身行禮。
「下山,去把沈卿瑤和江許帶回來。」君寧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是,弟子這就去辦。」
二人領下令命,劍光劃破沉沉夜幕,循著殘留的氣息,直奔山下城鎮而去。
酒樓之中,燭火搖曳。
幾壺烈酒已然見底,江許垂著眼,一杯接一杯默然獨酌,萬千心事壓在心底。
沈卿瑤陪在一旁,醉意緩緩漫上心頭,早已將歸山的事拋在了腦後。
「掌門命我們,帶二位師兄回去。」見二人沒反應,二人只得上前。
江許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靜靜趴在桌案上,被一名弟子小心攙扶起身。
另一名弟子上前,正要輕扶沈卿瑤的臂膀。
耳畔卻傳來一道低低軟軟、帶著濃重醉意的喃喃聲,含糊又執拗:
「不要碰我……」
他眼神朦朧渙散,整個人松鬆散散靠在椅背上,小聲抗拒著。
弟子放輕語氣勸道:「沈師兄,時候不早了,跟我們回去吧。」
沈卿瑤輕輕搖頭,睫羽垂落,眉眼染著一層淺淺的紅,聲音黏軟呢喃:
「我不回去……」
他固執地念著,字字都裹著依賴:
「讓阿寧來接我……師尊……」
「這…」兩名弟子面面相覷,一時左右犯難。
拉扯了許久,實在沒辦法。
「你先送江師兄回去,我在這裡守著」另一名弟子思慮片刻,拿定主意。
回到天玄宗已經很晚了,君寧看到只有江許回來。
便問道:「沈卿瑤呢?」
「回掌門,沈師兄要您去接他,才肯回來」
君寧聞言眉心微蹙,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他抬眸看向身旁不省人事的江許,見他面色潮紅、氣息虛浮,氣色格外異樣,心底便知不妥。
指尖凝出一縷溫潤仙光,輕輕探入他經脈探查,瞬間洞悉了緣由。
二人今夜飲的並非尋常凡人烈酒,乃是市井罕見的醉生夢死。
此酒最為特殊,尋常靈力根本無法強行化解酒力。一旦入喉,便會讓人沉溺在自己編織的虛妄美夢之中,意識混亂,全然不受自身掌控。
「什麼酒都敢碰。」君寧低聲輕嘆,語氣帶著幾分嗔責,轉頭吩咐弟子,「先帶江許去尋方逸寒」
交代妥當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素白流光,轉瞬便來到酒樓。
對守著沈卿瑤的弟子淡聲道:「你先回宗門」
「是」
那名弟子躬身行禮告退,心裡暗自思襯,掌門對自己的徒弟真的寵愛。
店內只剩下他們二人,燭火搖曳,映得一室光影微微晃動。
「卿瑤,醒醒。」君寧上前,伸手輕輕搖了搖倚靠在椅上的人。
長長的睫羽顫了顫,沈卿瑤緩緩掀開眼皮,眼底蒙著一層薄薄的氤氳醉意。較之酣然昏睡的江許,他飲下的酒並不算多,神志尚且留存幾分清明。
「師尊?」他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恍惚。
「為師帶你回去。」君寧的聲音放得平緩柔和。
沈卿瑤望著眼前的人,先前那份執拗終於落了地,輕輕點了點頭,語聲溫順:「好。」
他試著想要站起身,腳下卻是一陣虛軟,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識伸手抓住了君寧的手臂,將大半重量,悄然倚靠到他的身上。
君寧攬著他,閃身回到落霞峰沈卿瑤的寢殿。
「你先躺好,我去找方逸寒拿解藥。」君寧說著正要扶著他躺下。
話音未落,沈卿瑤忽然伸出雙臂,牢牢抱住了他。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衣襟,聲音蒙著一層醉後的含糊。
「不要走,師尊,留下來陪我。」
君寧抬起手,輕輕撫上沈卿瑤的後背,聲音放得柔和:「只是片刻,拿到解藥便回來。」
「不要……」沈卿瑤將臉埋得更深,呢喃著,「我沒醉」
他稍稍鬆開些許,抬起氤氳著醉意的眼眸望著君寧,眸光灼灼,盛滿滾燙的情意。
「阿寧,我愛你,真的好愛你。」
君寧望著他這般模樣,心口柔軟得一塌糊塗,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後頸的髮絲,輕聲回應:
「我也愛你。」
「師尊,我想和你結道侶」沈卿瑤說得格外認真。
結道侶的事,君寧其實也在考慮,結道侶便意味著召告所有人。
沈卿瑤見他沒有立刻應聲,便微微晃了晃抱著他的身子,臉頰蹭過他的脖頸,嗓音軟糯,帶著一點委屈的催促。
「好不好嘛?阿寧,我想要堂堂正正,做你的道侶。」
君寧抱著沈卿瑤的指尖的動作微微一頓,低聲問道。
「我們這樣不好嗎?」
懷中的少年輕輕搖了搖頭,下頜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抱在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語氣黏糊糊的,滿是藏不住的占有與期盼。
「好是好,可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君寧望著他眼底灼灼的光,心底最後的一絲遲疑盡數消融,抬手輕輕攏了攏他散亂的髮絲,語聲溫柔篤定。
「好,選個良辰吉日,我們結契。」
沈卿瑤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得到珍寶一般,可仍舊不敢完全放下心來,臉頰貼著他的衣襟,小聲執拗地叮囑。
「師尊不許反悔。」
「不反悔。」
「師尊,我頭好疼。」
察覺到他神色不對,君寧心頭一緊,伸手扶住他的臂膀,小心翼翼將他扶向床榻。
「先躺著,我去給你拿解藥。」
片刻後,沈卿瑤服下解藥,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周身醺然的酒意緩緩褪去,終是斂了所有情緒,沉沉安穩睡去。
翌日天光破曉,靈蕪藥榭清風徐徐,藥香清淺綿長。
江許悠悠轉醒,意識漸漸回籠,只覺渾身酸軟無力,腦袋依舊帶著淡淡的沉鈍感。
他睜眼望去,便見方逸寒立在床側,正拿著乾淨絹布,細細替他擦拭額間沁出的薄汗,動作溫柔細緻。
「方前輩。」江許嗓音微啞,輕聲喚道。
方逸寒聞聲抬眸,眼底帶著溫和笑意,語氣從容:「醒了?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江許微微動了動身子,搖了搖頭:「沒有了。」
他稍定心神,驟然想起昨夜擅自下山醉酒一事,心頭一緊,連忙追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你昨日酒力纏體,昏睡整整一日。」方逸寒收好絹布,淡淡回道。
江許臉色瞬間一白,心底慌亂不已,低聲懊惱:「糟了,師父定要罵死我。」
見他這般焦灼模樣,方逸寒輕嘆一聲,溫聲安撫:「別擔心,你師父一早便來看過你了」
說罷,他端過一旁溫好的湯藥遞上前,語氣溫和:「先別急著憂心,來,把藥喝了」
江許抬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藥汁入喉,周身鬱結的酸脹感也隨之消散不少。
他端正神色,對著方逸寒微微躬身,誠懇道謝:「多謝方前輩悉心照料。」
「這種酒你們也敢碰?喝多了是會要命的」
江許垂眸輕嘆,眉眼間凝著幾分鬱郁的倦意,低聲回道:「只是心中煩悶,故而沒想那麼多。」
他抬起頭,神色鄭重:「方前輩,我一定好好報答你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儘管開口。」
方逸寒淡淡搖了搖頭,語氣平和:「不必,都是應該的。」
「那怎麼行?之前也是你救了我。」江許不肯就此作罷。
方逸寒望著他執拗的模樣,略一思索,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你真要報答的話,就來幫我打打下手。」
江許眼中掠過一絲亮色,立刻應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