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次不大不小的風波,上官景涵倒是收斂了性子,不再四處搗亂。
每日裡不是練劍,就是將自己泡在藏書閣中,這裡的劍譜大多是皇宮裡見不著的珍本,他想著往後總能派上用場,學起來便格外認真,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唯獨那御劍術,任憑他如何琢磨,始終不得要領。
黎暄也不禁暗自嘀咕,這莫不是北月皇室血脈里的短板?沈卿瑤當初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學會。
他正對著一本劍譜皺眉,指尖點在一個生僻字上,抬頭問一旁的弟子:「請問這個字怎麼念?」
那弟子湊過來看了看,赧然地撓撓頭:「這個……我們也不會,我們也才入門不久。」
上官景涵無奈地嘆了口氣,索性將劍譜擱在一旁,起身去書架上另換了一本。
可翻開一看,滿紙的術語更是晦澀難懂,看得他雲裡霧裡。他實在沒轍,只好拿起腰間傳訊玉簡,對著它喊道:「師尊,你來下藏書閣。」
不多時,黎暄的身影便出現在藏書閣門口,白衣勝雪,步履從容。他走到上官景涵身邊,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臉上:「小景,怎麼了?」
上官景涵將手中的書遞到他面前,指著一行字:「師尊,這些我怎麼看不懂?」
黎暄低頭一看那書頁上的內容,從容的神色微微一滯,臉上竟罕見地露出幾分為難。
那本書封面樸素無奇,看著與尋常心法別無二致,內里記載的卻是陰陽雙修之道。
他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書從上官景涵手中抽走,語氣有些含糊:「這不是你該看的書……你換一本。」
上官景涵一愣,有些不解:「啊,為什麼?」
黎暄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想該如何措辭,最終還是坦誠道:「你沒有道侶,看了沒有用。」
上官景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乖乖將書放回原處,心裡卻還在犯嘀咕,什麼書非得有道侶才能看?
他轉身去拿另一本,自然也沒瞧見黎暄耳後那一閃而過的薄紅。
上官景涵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對黎暄也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尊重,不再像最初那樣渾身帶刺。
日子平靜如水,上官景涵在藏書閣借了幾本書,正抱著要回枕月峰,迎面撞上了沈卿瑤和江許二人,書本灑了一地。
「實在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沈卿瑤彎腰拾起地上的書卷,抬眼的那一瞬,瞳孔驟然微縮。
眼前少年的眉眼,和挺身而出為自己求情的北月雲澈,重重疊疊,一模一樣。
「皇叔……」
「皇叔?」上官景涵滿心疑惑,普天之下,唯有自己一位太子,何來皇叔一說,想來對方是認錯了人。
「我叫上官景涵。」
「哦,我叫沈卿瑤,這位是江許,你是新入門的弟子吧?」沈卿瑤收回思緒。
「沈兄、江兄」
「不知你拜在哪位仙尊門下?」江許開口問道,或許和自己是同一個師傅。
「南陽仙尊,黎暄」
「什麼?」江許大驚,黎暄長老從來不收徒,居然收了他做徒弟。
沈卿瑤自然是知道江許暗戀黎暄長老多年,從未說出口過。
於是趕緊緩和了下氣氛:「景涵師弟,我們還得趕去匯報,有空再聚」
「快去看江許,回來了」天玄宗弟子學成後可留在門中,也可不留。
「這江許什麼人啊?大家怎麼這麼激動」上官景涵問一旁的弟子
「就是天玄宗修為最高的弟子,以往仙劍大會幾乎都是他與沈卿瑤第一名,放在修仙界都是佼佼者」
「這麼厲害?」上官景涵道
「可不是嘛,我要是有他那種修為就好了」弟子道。
「那你潛心修煉,說不定可以超過他」上官景涵說道。
說著便前往枕月峰,此時黎暄正在練劍,墨發伴著花瓣飛揚,白衣飄掠,宛如九天謫仙臨世,以往黎暄不愛穿白衣,自從北月雲澈離世後,就時常穿白衣。
以往沒注意,沒想到師尊如此俊美無雙,上官景涵在一旁看著,直到黎暄練完,收劍而立。
「師尊,我回來了」上官景涵抱著書走到黎暄面前。
黎暄抬手拿下上官景涵頭髮上的花瓣,威脅道:「回來就好」
距離離得有些近,上官景涵有些不自在,心跳很快,於是趕忙岔開話題。
「師尊,那我先去看書了」
「就在這看就行,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也行」上官景涵說著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翻開書研讀了起來,這是一本關於咒法的書,黎暄則坐在上官景涵對面,執壺斟茶,慢悠悠品著清茶,目光始終落在少年身上。
片刻後,黎暄率先開口,打破周遭安靜:「小景,為師問你一事。」
上官景涵抬眸「師尊,你說」
「那天,叫你太子哥哥的女子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她呀!是我表妹,從小住在皇宮,和我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上官景涵如實答道。
黎暄指尖捏緊茶杯,瓷壁微涼,輕聲追問:「你可是心悅於她?」
這話問得突兀,上官景涵面露幾分困惑,微微蹙眉「我喜歡誰?師尊也要管嗎?」
「不是,我就隨口問問」萬一他今生心裡有喜歡的人,自己絕對不允許,所以還是想問清楚。
「我只當她是我妹妹,不過我父皇母后,很喜歡她,將來我繼承大統,想讓她當我的皇后」
黎暄目光牢牢鎖住他,嗓音輕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認真「是嗎?那你呢?你怎麼想」
黎暄不容許自己喜歡的人,心裡先有別人。
上官景涵放下書反問道:「師尊,今日怎麼關心起我的私事來了?」
黎暄道:「作為師父,關心你是應該的」
「我還年輕,暫時不考慮這些兒女情長,至於將來的皇后,一定得要是我喜歡的人才行」
「師尊,我總覺得你怪怪的?」
黎暄笑笑「哪裡怪了?」
上官景涵道:「說不上來」
總覺得看我的眼神太過溫柔,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而且,對我好像太好了些,第一次見到黎暄自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說不上來。
這些日子,沈卿瑤除了一些公共的課業,其他都是黎暄親自教他修行,練劍。
這天,上官景涵來藏書閣還書,遠遠瞧見君寧、沈卿瑤二人並肩而行,君寧不知說了什麼,沈卿瑤便微微低下頭去聽,眉眼間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兩人的手臂若有若無地碰在一起。
師徒之間可以這麼親密嗎?
上官景涵腳步一頓,眯著眼看了半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心裡莫名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當晚,月色如水,他與黎暄坐在院中飲茶,茶香裊裊中,上官景涵捧著茶盞,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開口:「師尊,我問你個事。」
黎暄抬眼看他,見他一副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什麼事?」
上官景涵斟酌了一下措辭,眉頭微微擰起:「就是君寧掌門和他那個徒弟沈卿瑤……看起來關係不一般啊?」
黎暄眉梢微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問:「怎麼不一般?」
上官景涵張了張嘴,搜腸刮肚地找詞,最後豁出去一般說道:「說不上來……就像,怎麼說呢?親密得就像戀人一般。」
他說完便盯著黎暄,等著師尊駁斥自己胡思亂想,卻不想黎暄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如常:「你說的不錯,他們是一對,這是整個修仙界都知道的事,他們是道侶」
上官景涵瞳孔猛地一縮,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啊?他心中巨浪翻騰,沒想到修仙界也有龍陽之好?掌門君寧和沈卿瑤,那可是實打實的師徒,竟然……
上官景涵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這人界有龍陽之好就算了,沒想到你們修仙界也這樣。」
「愛就是這樣,沒有辦法,怎麼?你對此很反感?」黎暄指尖輕捻杯沿,月色落在他清淺眉眼間。
他正震驚著,腦子裡忽然划過一道閃電,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君寧和沈卿瑤是師徒,自己和黎暄也是師徒,他目光里滿是驚疑與戒備。
身體不自覺地往後仰了仰:「這……師尊,你不會對我有那種想法吧?」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好像不該說。
黎暄沒有回答,而是忽然傾身湊了過來。
白衣垂落,清風拂面,兩人距離瞬間縮至咫尺之間。
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纏,近得能清晰聽見彼此胸腔起伏的心跳聲。
黎暄眸光深深沉沉,鎖著他慌亂無措的眉眼,聲線壓低,帶著極致克制卻又直白露骨的情緒:
「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
上官景涵的大腦「轟」地一聲炸開,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向後彈開,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伸出手指著黎暄,指尖都在發顫,聲音都變了調:「你……你、你……打住!我堂堂太子怎麼會喜歡男的!太、太荒唐了!」
太變態了吧!他心中警鈴大作,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知是被黎暄震驚到了還是怎樣,渾身不適。
他一口氣灌下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水,試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我得趕緊學會御劍,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早日離開這天玄宗,遠離這令人心慌的仙尊,重回錦繡帝京,做他逍遙無憂的人間太子。
黎暄靜靜望著他滿眼抗拒、避之不及的模樣,心口驟然泛起細密尖銳的刺痛。
萬千酸澀壓入心底,淡淡開口緩和氣氛:「好了,方才是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