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裡,眾人依舊各司其職。
蘇柚忙衛生室的診療、防疫工作,顧硯依舊外出做工掙工分、做木瓦活計,知青和社員照常下地務農。
所有人都在兼顧生計勞作,不敢耽誤分毫營生。
一旦天色擦黑,放下手中所有活計,大家便不約而同齊聚知青屋。
深秋晝短夜長,風起了,寒風敲打著窗欞。
可知青屋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筆尖摩挲紙張的沙沙聲、低聲的講題聲、輕聲的討論聲,從未間斷。
有人基礎薄弱,進度緩慢,蘇柚便耐心拆解知識點,溫柔細緻地逐一輔導;
有人數理卡頓停滯不前,顧硯便俯身提筆,一步步推演解題思路,沉穩耐心;
有人文史常識欠缺,知青們便分工劃重點、串考點,帶著大家反覆背誦復盤。
沒有攀比猜忌,沒有藏私排擠。
經歷十年停考,所有人都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讀書機會。
這群身處山野的年輕人,懷揣著一模一樣的夢想,在清貧艱苦的歲月里,彼此支撐、彼此照亮。
蘇柚常常看著眼前的景象心生感慨。
這些被時代耽誤的年輕人,沒有沉淪頹廢,始終心懷微光、堅守求知。
如今機會降臨,便拼盡全力奔赴前程。
而最讓她心安的是,漫漫長夜苦讀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側有顧硯並肩相守,眼底同有奔赴大學的熱忱;身邊有一眾志同道合的同伴,攜手同行,共赴山海。
夜深人靜,眾人陸續稍作休息,啃兩口乾糧、喝一口熱水,短暫休整後又立刻低頭刷題。
窗外冬夜沉沉,屋內星火灼灼。
一九七七年的冬日,這間簡陋的知青屋,藏著整個村子最滾燙的希望,藏著一群年輕人,破釜沉舟、改寫命運的底氣。
距離十二月的考場越來越近,所有人都拼盡餘力,不負時代,不負蟄伏數年的自己。
兩日考試匆匆落幕。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說不清是鬆快還是忐忑。
所有人走出公社中學的大門,彼此相視,沒有人貿然討論考題對錯,心底沉甸甸揣著一份懸而未決的期盼。
公社統一安排的住處不再久留,眾人收拾好行囊,再度坐上王大爺的牛車,踏上返回大隊的土路。
回到村里,生活重新回歸往日的節奏,只是所有人心裡都多了一樁牽掛。
蘇柚照常每日去往大隊衛生室坐診,分揀草藥、處理村民的病痛、做好冬季防疫登記。
閒暇之餘依舊堅持看書,只是不再緊繃著神經日夜刷題。
顧硯繼續外出接木瓦匠的活計,修繕房屋、打造木器,勞作間隙,偶爾會和蘇柚坐在小院裡閒談,靜靜等候消息。
一同備考的知青與本村青年,也各自回歸原本的生活。
下地務農、做工掙工分,表面日子一如往常,可每逢碰面,話題繞不開高考成績。
大隊的大喇叭每日照常播報新聞,大夥只要聽見喇叭響動,便會下意識豎起耳朵,盼著傳來高考放榜的消息。
不少人隔三差五往大隊部跑,向支書打聽公社有沒有傳來新通知。
等待的日子漫長又熬人。
寒冬一日冷過一日,大雪陸續落滿山野,土路凍得堅硬。
王嬸、林姐時常來衛生室,一邊看病一邊忍不住打聽:「柚子,有消息了沒?啥時候能知道消息?」
蘇柚每每笑著回應,心裡其實同樣牽掛。
她清楚,如今急也無用,畢竟第一屆恢復,參加的人還是不少的,閱卷就是大功夫。
有了期盼,日子也變慢了,蘇柚也不再繃著,只是日常還會學個一兩個小時,這幾年也養成習慣了。
她從來都沒想過,能真的慢慢有看書的習慣,不再是抱著手機刷個不停,這也算是被動戒斷?
不過該做的都做了,閒暇下來,也會在手機上看看電視,一年多下來,電視劇這些又解鎖了幾部,如今算閒著,正好打發時間。
志願也填了,如今考試還是在考前填報志願,難免會有擔心,心裡沒底。
這天傍晚,顧硯忙完木工活過來,拎著一捆劈好的柴火碼在院牆角落,一掀開門帘就看見蘇柚托著腮,坐在爐火旁,火光映照下臉頰愈發好看。
陶罐里水汽噗噗的響,香甜的果香味兒一陣陣撲出來。
「又在琢磨志願的事?」顧硯挪個凳子也坐在一旁,伸出手來,在爐子旁慢慢烘烤著。
蘇柚輕輕嘆氣:「嗯,一想到分數還不知道,志願早早遞上去了,心裡總不踏實。
不知道這個分數能不能夠上想去的院校,萬一落差太大,就容易落空。」
顧硯瞭然。
所有人都是一樣,沒有分數做參照,填報志願如同摸著石頭過河,誰都免不了惴惴不安。
「盡力便無悔。」
他緩緩開口,「備考的日夜沒有偷懶,考場上也認真答完每一張卷子,我們能做的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能靜待結果。」
蘇柚點點頭。
志願填報前她們倆商量好了,最好還是報考在一個地方,第一志願雙雙鎖定首都。
偌大首都,是無數年輕人心底嚮往的去處,他們自然也不會例外。
蘇柚的第一志願填首都第二醫學院醫療系,若是分數線差上一截,願意服從調劑,去往中醫相關專業,主要醫療系是這所學校的王牌專業。
顧硯第一志願填報首都建築工程學院,首選建築學專業。
他多年來從事木瓦匠這個行業,摸索著傳統木作的精妙,榫卯結構,古建之美,那些流傳千年的營造技藝深深吸引著他。
他渴望走進大學,系統學習現代建築理論,把傳統榫卯工藝與新式建築學融匯在一起。
第二志願兩人都選了本省的院校,穩妥些。
「最好的結果,是我們一同前往首都。
就算沒能實現,省內院校兜底,也還有繼續讀書的機會。」
顧硯側過頭看向蘇柚。
蘇柚輕輕點頭:「我們全力以赴過,餘下的,靜候消息。」
她偶爾也會和顧硯簡單聊起憧憬的校園生活。
「若是真能一同去,往後閒暇,我帶你去看留存的古建築。」
顧硯輕聲說道,眼底帶著嚮往,「實地看一看斗拱飛檐,對照書本,許多東西才能真正吃透。」
蘇柚彎起眉眼:「那我也要多去圖書館,鑽研中西醫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