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素來沉穩寡言、遇事從不露心緒的木瓦匠，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平和，多了幾分少年人般的緊張與鄭重。
他快步迎上兩步，站定在她面前，喉結微微滾動，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日裡低沉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你們方才在隊長家聽的報考規定，我都聽見了。」
蘇柚微怔：「你一直在這兒？」
「我本來在鄰院修補房梁，聽見大隊吵吵鬧鬧，知道是高考的新規，手裡的活再也干不下去，直接收了工具過來等你。」
他沉默一瞬，像是攢了許久的心思，終於緩緩吐露。
「蘇柚，不止你要考。」
「這一次高考，我也報。」
一句話，輕輕落地，卻震得蘇柚心頭猛地一顫。
她一直以為，顧硯守著一身精湛木瓦手藝，安於鄉間度日，潛心鑽研古建築工藝，便已是他此生歸宿。
她從沒想過，這個沉默踏實的男人，心底也藏著讀書求學的志向。
顧硯看出她的詫異，薄唇微揚，眼底是沉澱多年的篤定。
「我年少讀書時，成績從來不差。
後來家裡難處多，被迫輟學，學了木瓦匠養家。
這些年我沒丟書本，更何況，這兩年知道你一直在看書，想著我也不能落下。
夜裡收工再晚，也會翻書自學。」
「隊長說的同等學力，我夠得上。」
他這輩子，深耕土木、熟稔營造技藝，可心裡始終壓著一份未完成的學業執念。
十年動亂，求學無門，他只能藏起念想，紮根鄉村做工謀生。
如今高考恢復，時代開門，他不願再錯過。
「本來想著，安安穩穩在村里做工，守著日子、守著你就夠了。」
顧硯目光溫柔又堅定，「但現在機會來了，我不想留遺憾。」
「你想去考場，我便和你一起去。」
「我們不說成全誰，我們一起備考，一起趕考，一起走出這片山村。」
冷風簌簌吹過巷口，落葉紛飛，冬日清冷，卻吹不涼兩人眼底驟然燃起的滾燙星火。
蘇柚靜靜望著眼前的人，心底所有的安穩與期許盡數落地。
原來不止她一人蟄伏等待。
她的前路有光，他亦不甘平庸。
從前是她一人點燈苦讀，從今往後，寒夜燈下，是兩人並肩，共赴前程。
蘇柚眉眼彎彎，眼底盛著漫天明亮的光，重重朝他點頭：
「好。」
「那我們，一起考。」
一句雙向奔赴的「一起考」，讓冬日寒涼都化作了心底滾燙的暖意。
巷口的冷風依舊蕭瑟，可蘇柚和顧硯眼底，皆是從未有過的明亮與堅定。
兩人對視片刻，正準備回屋商量複習規劃，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方才在隊長家問詢的幾個知青、村里備考的年輕社員，三三兩兩追了過來。
帶頭的是城裡下鄉的女知青李冉，她手裡緊緊攥著幾本卷邊的舊課本，臉上滿是急切與期待：
「蘇柚、顧硯，我們剛剛在路上商量好了，大家都摸著石頭過河，單獨複習心裡實在沒底。
距離考試只剩一個多月，時間太緊，我們想著……能不能湊在一起抱團複習？」
旁邊的男知青連忙附和：
「是啊！村里書本太少，習題更是稀缺，大家各有擅長，有人文科好，有人理科紮實，湊一起互相講題、互補短板，總比一個人瞎琢磨強太多！」
其餘幾個本村青年也紛紛點頭，臉上帶著忐忑又憧憬的神色。
這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備戰，沒人有經驗，沒人有把握。
自學多年、底子參差不齊，單打獨鬥太艱難，抱團取暖、互幫互助，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蘇柚聞言當即淺笑應允：「當然可以，人多思路多，互相督促，效率遠比獨自複習高。」
顧硯也微微頷首，語氣沉穩靠譜：「現在天黑得早，各家點燈費煤油，湊在一處既省煤油，也能互相打氣。」
眾人瞬間喜出望外，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幾人當即就地商量，敲定了複習地點與規矩。
大隊聽聞村里青年自發組隊備戰高考，格外支持，直接把大隊閒置的知青屋騰了出來。
屋子寬敞避風，有現成的木桌長凳，還通著大隊的電燈，不用各家省煤油點燈，是最合適的集體複習場地。
自此，紅旗生產隊的高考複習小隊，正式成型。
傍晚時分，知青屋燈火第一次徹夜亮起。
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張粗糙的木桌上，攤著眾人視若珍寶的舊課本、泛黃的手抄筆記、密密麻麻的習題草稿。
物資匱乏到極致，沒有正版習題冊，沒有輔導資料，所有人的複習依仗的，全是這數年動亂里，偷偷摸摸、一筆一划抄錄留存的知識點。
蘇柚將自己分門別類、整理得條理清晰的全套文理筆記攤在桌上，無私分享給所有人。
她依託系統梳理的重難點清晰易懂，考點精準，恰好彌補了眾人知識點零散、重點模糊的短板。
「語文的古詩文解析、政治的時事重點，我都整理了一些，大家可以互相謄抄。」
「其他的政治時事，我想著明天去找隊長借一下這些年的報紙，咱們一起整理。」
「好，」這再好不過了，其他人也都認同。
顧硯也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牛皮紙筆記本。
誰也沒想到，日日做工、沉默寡言的他，竟藏著這麼多心血。
紙上字跡工整，數理公式、幾何推演、算術例題條理分明，是他多年收工後，借著油燈一點點自學積累的成果。
村裡的青年數理底子薄弱，顧硯便主動擔起了講題的擔子。
每晚複習間隙，他耐心給大家拆解數學難題、梳理理化基礎，沉穩細緻，條理清晰，幫眾人補上最大的短板。
知青們常年啃讀文史書籍，文科功底紮實，便反過來帶著大家梳理歷史脈絡、解析政治考點、打磨作文立意。
人人各展所長，互不藏私，形成了最好的互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