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站在櫃檯前看得挪不開腳步,拿在手裡反覆翻看,指尖細細摩挲泥塑上面模仿榫卯的紋路。
「做得很用心,雖然粗糙,結構倒是沒有做錯。」他拿著小牌樓,愛不釋手。
蘇柚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看他眼裡亮晶晶的模樣。
手裡攢下有餘錢,便開口:「喜歡就買下吧。」
顧硯略一遲疑,看價錢一角八分,不算貴,便痛快掏錢買下,小心翼翼揣進帆布包。
櫃檯另一邊擺著彩繪泥塑小侍女,巴掌大小,眉眼描畫得溫婉,衣裙暈著淡粉彩繪,做工細緻,售價兩角。
蘇柚拿起來反覆端詳,越看越喜歡。
還沒等她開口,顧硯已經直接付錢把泥塑侍女買下。
逛完國子監,步行去往雍和宮外圍街巷,這會兒雍和宮還不對外開放。
路邊地攤擺著竹編小玩意兒,竹編小籃子、竹蝴蝶,薄薄竹篾彎折而成,翅膀輕輕一碰還會微微顫動,一隻竹蝴蝶只要八分錢。
蘇柚拿起那隻竹蝴蝶,指尖輕輕碰一碰蝶翼,竹片簌簌輕顫。
「做得真巧。」
顧硯側頭望著她,看著她眼裡的歡喜。
「要不要買下來?」
「好。」蘇柚笑著點頭,自己伸手掏錢付了竹蝴蝶的錢,伸手輕輕攔住想要上前的顧硯。
平日裡出門吃飯大多是顧硯掏錢,兩人都是獨自在外求學,手頭都不算寬裕。
她心裡記著這份分寸,不願意事事都讓對方多負擔。
顧硯的手頓在半空,看她眼底坦蕩坦然,便也沒有再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也好。」
蘇柚捏著竹蝴蝶,指尖輕輕一碰,薄薄的竹篾蝶翼簌簌顫動,眉眼彎彎,心裡很是喜歡。
道路不算寬敞,兩人並肩往前走,顧硯依舊習慣性走靠馬路的那一側,把相對陰涼安全的一邊留給蘇柚,一路閒聊,說起病案讀到的奇症,還有測繪時遇見的老牆體。
中午尋了一處國營飯館。
七月正值盛夏,日頭曬得人渾身燥熱,便也沒有點別的吃食,簡簡單單吃上一頓正好。
木桌面上擺著兩碗涼麵,油香拌著蒜泥的氣息散開,兩塊綠豆糕擱在粗瓷碟子裡面。
蘇柚拿起水壺,順手就給顧硯把搪瓷水杯過了遍水,再倒滿涼白開,動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經做過許多回。
顧硯把碟子裡面完整的那塊綠豆糕推到她面前,自己留下邊上略有碎痕的半塊。
「天熱,多吃點甜的解悶。」
飯館裡人來人往,風扇慢悠悠轉動,吹不散滿屋的暑氣,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說話語速都放得緩,周身氣氛鬆弛舒服。
一頓午飯吃完,日頭愈發毒辣,街邊樹上蟬鳴聒噪不休,滾滾熱浪撲面而來,露天走路曬得人渾身冒汗,直接坐車回校又未免太早。
顧硯抬眼望了望天上明晃晃的太陽:
「這正午日頭最毒,不如尋一處臨水涼亭歇一歇,避過這陣暑氣再走。」
兩人便往附近公園走去,尋到一處臨湖的廊亭。
高大樹冠層層疊疊遮住烈日,湖面送來陣陣涼風,稍稍驅散身上的燥熱。
走到路口的路邊小攤,木質推車擺得簡單,泡沫木箱蓋著厚棉被隔熱。
三分錢一根的小豆冰棍,一共花六分錢買了兩根,油紙緊緊裹著,絲絲涼氣往外滲。
兩人一人捏著一根,邊走邊小口舔著,清甜的豆香混著冰意滑進喉嚨,稍稍壓下滿身燥熱。
兩人靠著廊柱靜靜坐著,有一搭沒一搭閒談。
待到日頭稍稍偏斜,熱浪減退,才坐上公交車返校。
回到宿舍,寢室里安安靜靜的。
蘇柚把今天買到的竹蝴蝶小心翼翼拿出來,輕輕擱在桌子上,和彩繪泥塑小侍女挨在一起。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落進來,竹篾泛著淡淡的柔光,小小的角落,藏著今日出遊的歡喜。
第二個周日,兩人去往頤和園。
長廊兩邊無數彩繪,顧硯一路邊走邊看,時不時停下來,辨認彩繪上面的古建圖樣。
湖邊小攤賣簡易的木頭陀螺、雞毛毽子。
色彩鮮亮的雞毛毽子,紅、綠、白羽毛扎得蓬鬆,一角二分錢。
蘇柚拿在手裡掂了掂,試著踢了兩三下,許久不玩,動作有些生疏,索性掏錢買下,打算帶回宿舍閒來消遣。
小攤還有石膏小浮雕,小小的圓牌,雕刻荷花、梅花紋樣,一枚五分。
蘇柚拿起梅花浮雕反覆打量,花瓣線條柔和乾淨,一併買下。
顧硯低聲說道:「這個浮雕的構圖,很像傳統園林裡面的花窗。」
一句話剛好說到蘇柚心裡,兩人相視一笑。
登上萬壽山,眺望開闊的昆明湖,風拂動辮梢,所有伏案的疲憊都被吹散。
日子一周周流轉,勤工、自習、周日出遊循環往復。
閒逛閒聊之間,自然而然說起生日。
顧硯生日在七月,還在村裡的時候,每一年到這天,蘇柚總會悄悄給他煮一碗長壽麵,簡簡單單,卻是難得的細糧。
蘇柚的生日在九月,往年顧硯便會費盡心思準備,或是上山尋來熟透的野山棗,熬一小罐棗醬;或是細細打磨木簪、小木梳。
那一把刻著淺淺祥雲紋的小木梳,蘇柚一直帶在身邊,至今還天天用著,梳齒被反覆摩挲得溫潤光滑。
只是今年情況不一樣。
顧硯七月的生日,正好趕在剛放暑假之初,那時候學校勤工崗位還沒有正式上崗,一大堆手續、材料忙著辦理,兩人錯不開時間,就草草錯過了。
「七月生日就那樣過去了,手續一堆,天天跑辦公室,也沒好好過。」顧硯語氣帶著一點可惜。
蘇柚心裡記著。
雖錯過了正日子,但手頭還是有錢的,想補上一份像樣的禮物。
而自己九月的生日,要等到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學之後。
距離七月已過去十餘天,兩人挑了個周日休息日,算作補過生辰。
生日前夜,宿舍里安安靜靜,頂上暈開一圈暖黃柔和的光暈。
蘇柚針線活向來熟練,找出一塊厚實耐磨的深棕色粗棉布,拿起針線一針一線縫製書套。
邊角仔細包實,角落簡簡單單繡了幾筆卷草紋樣,每一針都做得格外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