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過年的氣氛還懸在京城的空氣里。
如今廟會還在沉睡，還得幾年，家家戶戶大多還守在家中走親訪友，中山公園水榭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初一開始在這裡舉辦了畫展，為期一月。
蘇柚兩人年節期間也該歇歇，再一個趁著顧硯如今還沒出去，便約好初二這幾天去逛逛，看看熱鬧。
坐公交車來到中山公園入口。
一眾名家的作品和工人業餘畫家的畫作並排掛在一處，口號寫在展廳入口：藝術家個人風格的被承認，是百花齊放響亮號角的主和弦。
冬日的草木蕭瑟，如今這裡卻比任何鬧市都更有生機。
水榭長廊內外人頭攢動，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學子、文藝工作者與如她們一般的遊人。
人人步履輕緩，有時湊在一處低聲探討，有時又駐足凝望。
展廳四壁，掛滿風格迥異的油畫，徹底打破了過去十年千篇一律的樣板式創作。
不再只有單一的勞動圖景、集體敘事，大量風景、靜物畫作鋪滿牆面。
詹大家筆下靜謐清曠的《石林湖》，筆觸細膩鬆弛，用色彩肌理描摹山川自然的本真質感。
還有諸多描摹春日草木、市井日常、山河風物的作品，色調溫柔鮮活，滿是掙脫桎梏後的鬆弛與明媚，處處透著掙脫寒冬、奔赴新生的「春日氣息」。
顧硯學建築出身，對構圖、光影、空間層次格外敏銳。
他緩步駐足，目光落在一幅幅畫作之上，輕聲與蘇柚閒談。
「從前作畫、審美都有固定範式，講究統一、規整，如今能隨心描摹山水靜物、表達個人觀感，是真正的放開了。」
建築的內核是審美與空間，今日畫展的多元風格，也讓他對「美沒有標準答案」有了真切的體悟。
蘇柚也在感受如今時代的魅力，不是喧鬧的，像百花爭春的熱鬧和甦醒！
慢慢走著，蘇柚目光被角落裡一組靜物油畫牢牢吸引住。
窗台上擺著粗陶瓦罐，罐里斜斜插著幾枝剛冒芽的迎春枝條，細碎嫩黃的花苞星星點點。
旁邊放一隻半敞口的粗瓷大碗，陽光斜斜淌過窗欞，在木桌面上鋪開大片暖融融的光斑，塵埃在光束里輕輕浮動。
色調明亮又柔和，鵝黃、淺綠混著暖棕，筆觸靈動鬆弛，沒有刻意雕琢修飾，滿是破土復甦的蓬勃生命力，煙火氣里又漾著擋不住的生機。
蘇柚不知不覺在這幅畫前站了許久，目光牢牢落在罐中那點點花苞上，看得有些出神。
顧硯陪她一併停下腳步，低聲開口：「這幅看著，處處都是活氣。」
周圍不少觀者也圍在這幾幅風景畫前，有人輕輕點頭，有人眼底帶著釋然。
十餘年間大家習慣了看激昂的、號召式的畫面，如今忽然撞見這般溫柔鮮活的表達，很多人內心都生出共鳴。
一路逛到午後，廊外二月的風依舊寒涼，展廳之內卻處處涌動著精神解凍帶來的溫熱。
遊人閒談的話語不斷傳來，依舊繞不開除夕夜人民大會堂那場春晚，交誼舞重新登台一事，議論有褒有貶。
新舊觀念交織碰撞，分歧真實存在，卻又包容並存。
日頭漸漸向西傾斜，展廳里的人流稍稍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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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準備離開，蘇柚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幅窗台迎春，罐中嫩黃的花苞，仿佛依舊在油彩里靜靜蓄勢待發。
走出中山公園，坐上返程的公交。
車廂里大半都是看完畫展歸來的乘客，還在熱烈討論畫作、談論當下種種新變化。
回到宿舍，蘇柚拿出白天在公園門口買下的報紙，細心剪下迎春油畫展的報導簡報，對摺得方方正正。
將簡報妥帖收進梳妝盒夾層中，這樣的簡報她已整理了一個匣子。
春節假期很快收尾，校園重新恢復往日節奏。
早晨的讀書聲、教學樓樓道的腳步聲、圖書館翻書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蘇柚重新紮進大二的課業里，診斷學、藥理、病理一門門壓過來，每周半天的課間見習照舊，按時去往附屬醫院。
顧硯這邊也要出去實地勘察。
臨行前的傍晚，兩人約在校外的紫竹院公園裡見面。
樹枝還沒發出新芽，晚風依舊冰涼。
顧硯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測繪工具在包里輕輕碰撞出細微聲響。
他從口袋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塊打磨光滑的小木牌，上面簡單刻了一枝迎春花苞，線條樸素乾淨。
「趕出來的，沒什麼精巧手藝。」
他說道，「在外頭通信不會很及時，縣裡郵路慢。我會儘量寫信回來。」
蘇柚伸手接過木牌，木質溫涼，指尖撫過淺淺的刻紋。
「你這邊見習也不要太過勞累。」
顧硯望著她，「等我回來，正好趕上城裡不少新片子上映。」
簡短道別之後，顧硯轉身離去，背影漸漸消失在教學樓拐角。
自此之後，日子變成一邊倒向蘇柚的節奏。
大二醫學課程壓力節節攀升，診斷學實操越來越多，每周半天的附屬醫院課間見習從不間斷。
宿舍夜裡照舊有熄燈後的閒談，學校籌辦交誼舞會的傳聞愈演愈烈，議論此起彼伏。
蘇柚偶爾會拿出梳妝盒裡那塊小木牌看上兩眼，想起大年初二在水榭展廳見到的那幅迎春靜物。
郵差每隔幾日來到學校，蘇柚便會多留意信箱。縣城路途遙遠，信件往來斷斷續續，不會來得很勤。
第一封來信終於抵達的時候，信封邊角微微磨得發毛。
【展信佳：
柚子，
山間的風很大，會吹得畫板嘩嘩作響。一路看過不少老舊土坯院落，依山而起，突然想起家鄉的房子。
夜裡整理草圖時，總會想起中山公園畫展那幅窗台迎春，也會想起從前你家中窗台上陶瓦罐里盛放著的野花。
歲歲年年，四時四景。
這邊郵電所送信間隔久，信件會有所耽擱，不必時常牽掛。
在外我會照顧好自己。
你醫院見習忙碌，也要多多保重身體。
顧硯】
蘇柚收到這封信，指尖撫過紙上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