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砰砰起落，分不清是舞步輾轉帶來的急促，還是身旁這人帶來的悸動。
蘇柚抬眼，專注望著他的眉眼。
他生得眉骨偏高，那份骨骼自帶幾分鋒利，平日裡眼角溫潤圓潤，恰好將那股銳感柔化下去。
此刻他垂著眼帘，長睫垂落，掩住眼底情緒，少了平日裡面對她的溫和笑意，竟透出一點淡淡的冷意。
他似乎察覺到她直直的注視，睫毛輕輕顫了顫，遲遲沒有抬眼，耳朵卻全然變得緋紅。
「抬眼。」
偏偏蘇柚瞧著他這副拘謹躲閃的模樣，心底起了逗人的心思，身子微微往前猛地靠近一寸。
「哥哥，怎麼，不敢看我？」
聲音壓得又輕又軟，混在圓舞曲喧鬧的樂聲底下，溫熱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耳畔。
顧硯渾身驟然一僵，腳下舞步險些錯亂。
方才垂眸壓下去的心緒瞬間翻湧上來，那片緋紅一路燒到脖頸。
高挺的眉骨下，他猝然抬眼，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直直對上近在咫尺的一雙眼睛。
距離一下子貼得極近，那股甜香撲面而來。
他叫不出這是什麼香氣，不是皂角，也不是墨水松木的味道，清淺柔婉，卻絲絲縷縷鑽進鼻息，擾得人心神發慌。
他虛搭在她後腰的手猛地繃緊，卻又在貼到她腰身的瞬間，猛地向後收了半分。
可相握的手掌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掌心的薄汗又重了幾分，她握著愈發滑膩。
顧硯心裡愈發慌亂，又不敢鬆開半分，只能微微收攏手指，儘量穩住力道。
那隻虛懸在她後腰的手繃得很緊，明明舞步還在跟著圓舞曲的節拍緩緩挪動，心神卻早已亂了大半。
近在咫尺的甜香絲絲縷縷漫過來，翻飛的碎花裙擺，一遍一遍輕輕掃過他的褲腿。
他垂了垂眼，又被迫抬起來對上蘇柚含笑的目光，喉結無聲地滾動一下。
他素來沉穩內斂，哪裡聽過她這樣帶著幾分狡黠的喚法，喉結悄悄重重滾動了一下，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
舞池旁人旋轉說笑，《多瑙河之波》的旋律流轉不息，舒緩的三拍節奏輕輕托著兩人的舞步，周遭的喧囂仿佛退向遠方。
咫尺相對，連彼此砰砰的心跳，都清晰可聞。
他嘴唇微微翕動，半晌，才壓著微啞的嗓音，低聲吐出一句：「別……別打趣我。」
聲音很輕，淹沒在樂曲之中，只有蘇柚能夠聽見。
眼底藏著窘迫，卻沒有移開視線，就這麼望著眼前含笑望他的姑娘。
漫長的一曲終於接近尾聲，悠揚的旋律緩緩回落。
最後一個節拍落下，周遭舞伴陸續鬆開彼此，向後退讓開來。
顧硯也順勢準備鬆開手掌，打算收回那隻虛懸在她後腰的手。
可指尖剛要鬆勁兒，蘇柚卻輕輕拉緊，沒有放開。
她抬著眼，眸子裡映著禮堂暖黃晃動的燈光，唇角噙著淺淺笑意，聲音不高，清晰落到他耳中：「再來一曲。」
顧硯動作一僵，瞳孔微微一動。
方才一曲的慌亂還未全然褪去，耳尖的緋紅還殘留在耳廓，心底剛剛壓下去的悸動，一瞬間又翻湧上來。
掌心依舊濕熱，被她這樣攥住，指尖又泛起一陣細微的顫意。
揚聲器里短暫傳出沙沙的電流雜音，沒過多久，又一支三拍子圓舞曲緩緩流淌而出。
舒緩柔和的樂聲再次漫滿整座禮堂。
他沒有拒絕，也不想拒絕。
原本已經後撤的腳步，又重新站回原位。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再度虛虛落回她後腰外側，依舊隔著一層衣料的空隙。
另一隻手被她握在手裡，只能調整力道，小心翼翼回握住。
「嘭嚓嚓，嘭嚓嚓。」
舞步再次緩緩啟動。
依舊是小幅度的迴旋，不做大開大合的旋轉。
近在咫尺，茉莉淡淡的甜香又漫過來，碎花裙擺隨節奏輕輕揚起，一遍一遍擦過他的褲腿。
這一回顧硯少了方才手足無措的窘迫，卻多了一層沉沉的繾綣。
他不再一味躲閃迴避，敢於穩穩望向她的眼睛。
高挺的眉骨之下，目光安靜而專注，胸腔里的心跳依舊咚咚作響。
連續幾支慢舞跳下來，禮堂密閉燥熱，滿室的人聲樂聲交織，讓人微微發悶。
顧硯抬眼看向蘇柚，見她額前沁出細碎的薄汗，臉頰染著淺淺緋紅，當即輕聲提議：「裡面太悶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蘇柚順勢停下舞步，鬆開握著他的手，抬手輕輕拂開額前的碎發，鼻尖還縈繞著兩人交織的香氣，眼底笑意未散，輕輕點頭：
「好。」
兩人默契地側身避開往來的舞伴，順著人流緩步往禮堂門口走。
身後是《甜蜜蜜》的旋律在流淌，熱鬧的笑語喧囂層層退後。
踏出禮堂大門的瞬間，入夜的晚風裹挾著微涼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一下子吹散了滿身的燥熱與滯悶。
夜空清朗，院中路燈昏黃柔和，樹影婆娑搖曳，四下安靜了大半，只剩禮堂里隱約飄出的旋律，溫柔又悠遠。
兩人並肩站在廊下，晚風輕輕撩動兩人的衣擺，靜謐又溫柔。
顧硯靜默兩秒，汗意微微消散，鼓譟的胸膛重新變得平緩。
他垂眸抬手，指尖探進貼身的內兜，穩穩攥住那塊被體溫焐得溫熱的小布包。
布是他在村子裡找手巧的大娘做的，裡面那隻銀手鐲得來頗費周折。
班裡有位西南來的少數民族同窗，放假回鄉，當地民貿公司有國家專項劃撥的少數民族特供銀飾。
顧硯去年冬天托對方幫忙捎帶的，一共花去十二塊四角，如今對他來說不算多，他教研室勤工補貼，還有跟著老師時不時做些活兒。
他緩緩將布包從兜里取出，捏在掌心，微微低頭，借著廊下昏黃溫柔的燈光，側頭認真看向身側的姑娘。
少年的眉眼褪去了舞池裡的慌亂窘迫，只剩乾淨又真摯的溫柔，耳廓殘留著未褪的淺紅。
他聲音壓得很低，混著溫柔晚風，字字清晰：
「柚子，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