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過去,秋風漸起,社會實踐結束,二人先後返回校園,迎來新的學期。
回城沒多久,第二屆油畫展覽開展的消息迅速在高校之間傳開。
相比春節那一場以風景靜物為主的迎春畫展,這一屆更加大膽。
現實主義、表現主義風格紛呈,還第一次公開展出人體繪畫,一時間京城議論四起,褒貶皆有。
熄燈之後的宿舍,六個姑娘躺在木板床上,話題繞不開這場畫展。
就是蘇柚也為時代的跨步而感到驚訝,這年頭的藝術家,額,可真是,膽大。
「距離年初開學看迎春畫展,也不過大半年光景。」
溫曼低聲感嘆,「變化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秋意越來越濃,銀杏樹葉一點點染上淺金,鋪滿校園的石板路。
大二下半段的課業愈發繁重,蘇柚徹底扎進內外科基礎課程,附屬醫院的見習頻次翻倍。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初入臨床、手足生疏的新人。
每日跟著帶教老師查房、查體、換藥,獨立書寫完整病歷,面對各色病患從容又耐心。
鄉下原本的經歷和義診的所見所聞,見越多,體悟越多,加上系統的學習,她如今開的多是更省錢養護的法子。
宿舍里,性格開朗外向的李慧,徹底跟上了校園新風潮。
大膽、鮮活、敢嘗試新事物,每周的交誼舞會場場不落,跟著學長學姐學習舞步,性格愈發大方通透。
課餘不再只啃課本,常常借閱新出的文學雜誌,思想開放又鮮活,是宿舍第一個徹底放開自己、擁抱新時代的人。
顧硯的生活也充實有序。
兩次山野勘測的經驗、年少木瓦匠的實操功底,疊加大學系統理論,讓他的民居研究報告深得老師認可。
課餘依舊揣著速寫本穿梭京城老胡同,描摹四合院的檐角窗影、天光格局,把畫展習得的審美,一點點融進自己的設計思維里。
兩人終於能擠出零碎空閒,一起出門走走。
秋日傍晚,晚風微涼,兩人沿著胡同慢悠悠散步。
街邊個體小攤林立,烤紅薯的甜香飄滿街巷,絹花、發卡、針線小百貨琳琅滿目,不少小件商品現在購買已經不需要票據了,市井煙火愈發鮮活熱鬧。
「前幾天我在圖書館看了《十月》新刊里的短篇,心裡堵了好幾天。」
蘇柚隨口打開話匣子,語氣軟軟的。
「我也看過那篇。」他聲音溫和,帶著幾分感慨。
「我們能坐在大學教室里,已經是萬幸。」
「是啊。」
蘇柚輕輕點頭,眉眼柔和。
「我最喜歡結尾那句,寒冬終會過,野草亦逢春。
就像我們年初看的迎春油畫,再沉寂的日子,也藏著破土而生的希望。」
提起畫展,顧硯眸色溫柔,順勢接話。
「還記得你當初最喜歡那幅窗台靜物,溫柔又有生命力。
我這次整理圖紙,特意借鑑了那種光影感,老民居的採光這樣設計,既舒服,又自然。」
兩人一路閒聊,邊走邊看。
聊起校園最火熱的交誼舞會,蘇柚看著他,心裡一動。
舞會啊。
「藍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樣,廣闊的大路上塵土飛揚……」
歌聲隔著門縫一陣一陣飄出禮堂,嘭嚓嚓、嘭嚓嚓,輕快的三拍旋律流淌出來,舞池裡人影緩緩旋動。
暖黃的燈光漫過肩頭,空氣里混著淡淡的皂角香、茉莉香膏甜淡的氣息,還有少年人身上獨屬於他的墨水與松木交織的清冽味道。
開場是集體齊舞,不少青年三三兩兩站滿整片舞池,大家排成鬆散的隊列,跟著節拍踏步、抬手、迴旋。
蘇柚與顧硯也混在人群當中,跟著眾人一同起落。
一遍集體舞曲落幕,揚聲器短暫沙沙一響,調子一轉,換成適合兩兩結伴的慢版圓舞曲。
人群自動散開,紛紛尋找自己的舞伴,原本整齊的隊列消散開來,舞池化作一對對相擁起舞的人影。
顧硯一隻手輕輕虛搭在蘇柚的後腰,只有微微泛紅的耳尖看得到他的侷促。
看著他目光游移里的期待,她穩穩的握住他另一隻手。
他的掌心帶著一點薄汗,指腹粗糙,是常年握繪圖鉛筆、刻木頭磨出來的薄繭。
蘇柚的手落進他的掌心,那份柔軟細膩的觸感,讓顧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發顫。
圓舞曲嘭嚓嚓的節拍在四周緩緩流淌,暖黃燈光籠罩住方寸之間。
蘇柚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心底悄悄泛上一點笑意。
穿越過來這麼久,她此刻才算真切體會到屬於這個年代的感情,是父母愛情,果然男女之間需要一點羅曼蒂克的催化,不然總是太平淡。
不是平淡不好,只是偶爾需要胸腔的跳動。
心動明明已經翻湧,可一舉一動處處守著分寸,連牽手都帶著忐忑,進展慢得叫人忍不住覺得好笑,卻又格外真切可愛。
顧硯大半視線都落在兩人腳下,生怕舞步錯亂踩到她的鞋,只有偶爾飛快抬眼,匆匆掠過她的眉眼,便又慌忙移開。
耳尖的紅意,半點也沒有褪去。
「我怕是跳不好。」他壓著聲音,語氣帶著一絲窘迫。
蘇柚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指尖安安穩穩擱在他肩頭,腳步跟著樂曲慢慢挪動:「沒關係,我們跟著調子慢慢走就可以。」
兩人都不算熟練,沒有旁人那樣舒展流暢的旋轉,只是跟著《青年友誼圓舞曲》的節拍,小步慢慢挪動。
距離很近,呼吸交疊。
隨著舞步輕輕迴旋,耳後的茉莉香膏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飄到顧硯鼻尖。
身上的碎花裙擺輕輕飄蕩,邊角時不時掃過顧硯的褲腿,軟軟地蹭一下,又隨動作盪開。
顧硯虛搭在她後腰的手微微繃緊,耳尖的紅始終沒有褪去,目光不敢長久落在她臉上,大半時候垂向腳下,提防踩錯步子。
周遭人聲樂曲喧囂,可在小小的一方舞步之間,仿佛只剩下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