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年末，北京的冬天干冽刺骨。
醫學院宿舍樓玻璃窗蒙著一層薄薄的冰花。
六人間宿舍，鐵皮火爐燒得暗紅，淡淡的煤煙混著雪花膏、墨水氣味漫在屋內。
蘇柚睡靠窗下鋪。
窗沿碼著曬乾壓平的草藥標本，床腳擺著木箱，箱蓋半掩，露出幾本卷邊的手抄醫書。
腕間卷草梅花銀鐲戴了兩年多，鐲身被肌膚磨得溫潤，表面留著幾處磕碰出來細小凹痕。
李慧坐在桌邊，對著小圓鏡梳辮子，塑料梳子划過烏黑髮絲。
「再過一個多月期末大考，過完年，我們就要進醫院臨床輪轉。」
她把髮辮緊緊扎牢，轉頭看向屋裡其他人。
「分配的風聲慢慢傳出來了，市里大醫院名額很緊，想留下沒那麼容易。」
溫曼低頭對著習題本，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遊走，頭也未抬：「盡力考試，聽組織安排。」
秦曉燕手裡捏著針線，一針一線縫補棉襖磨破的袖口。
「家裡來信，盼著我畢業回本省。」
趙秀蓮把一摞複習資料碼得整整齊齊，指尖摩挲書頁邊緣，輕輕嘆一口氣。
「無論去哪，能做本行行醫，就知足了。」
唐曉靜捧著內科講義，指尖捏著書頁邊角，安靜翻頁。
蘇柚坐在床沿，膝蓋攤開厚厚的活頁文件夾。
裡面是老城片區環境‑病症對照材料，幾經增補修訂，新舊紙張交錯疊在一起。
她指尖蹭過文件夾裝訂線，聽著室友閒談，沒有開口。
樓道響起腳步聲，有人挨間敲門通知。
「通知，元旦跨校學術交流會，醫學院與建工學院聯合座談，老城改造調研板塊兩邊派人參加，自願報名。」
李慧手中梳子一頓，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蘇柚的胳膊。
「建工學院也要來人，顧硯他們這一屆，該忙畢業設計了。」
蘇柚手腕微頓，銀鐲磕在硬殼文件夾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
她抬眼，耳尖漫開一層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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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屋內幾人抬眼看過來，沒有人高聲說話，兩兩對視，嘴角微微抿起。
建工學院繪圖教室。
巨大繪圖板占滿桌面，繪圖墨水的氣息瀰漫全屋，窗外寒風卷著枯葉拍打玻璃。
顧硯面前攤開老城居民區改造畢設初稿，圖紙邊角反覆摺疊，已經起了毛邊。
鄰座同學轉著圓規，對著凍僵的指尖哈了一口熱氣。
「元旦跨校座談你報不報？老城改造組，醫學院做民生健康調研的那批人會到場。」
另一個男生搭腔：「就是前兩年做老城慢病對照的課題組。」
顧硯握著鴨嘴筆的指尖停住，目光落向圖紙標記的舊院落。
桌角書本下壓一張邊角磨白的小照片，露出窄窄一截。
他的指尖伸過去，碰了碰照片的邊緣。
「我報。」他低聲說道。
有人壓低聲音說話，語氣帶著煩悶；幾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低聲商量元旦的去處。
暮色從窗口一點點沉進來。
元旦交流會，文教館大廳。
鑄鐵大爐子立在屋子中央，屋內熱氣升騰，進門的人呼出一團團白氣。
兩所學校的學生、青年教師分散站開，瀏覽牆上的調研展板。
展板分置兩側，一邊掛滿建築測繪圖紙、老城房屋結構分析；另一邊張貼病例統計、居住環境和慢病發病對照表格。
蘇柚抱著文件夾站在醫學展板前，側過身，同師門師兄低聲核對數據細節。
銀鐲大半藏在藍布棉襖袖口，抬手指向圖表時，露出一小截溫潤的銀邊。
身後傳來腳步聲，裹挾著室外的寒氣。
顧硯穿著厚中山裝棉襖，手裡卷著圖紙，走到隔壁建築展板旁邊站定。
他側過頭。
蘇柚抬眼。
兩人相隔兩三米，大廳人來人往，身旁各站著同門與同學，人流不斷從中間穿行。
顧硯唇角微微向上，腦袋輕輕點了一下。
蘇柚也頷首。
視線短暫相接，兩人便轉回頭，應答身邊人的問話。
周遭人聲嘈雜，身旁一直有人交談走動，沒有留出可供私下說話的空隙。
不遠處，李慧看見這一幕，側過頭望了一眼溫曼，拿起搪瓷水杯，嘴唇碰到杯沿。
座談還沒有正式開場。
窗外天色轉為灰藍，寒風撞在玻璃窗上，發出悶響。
蘇柚低頭，手掀開文件夾一頁。
顧硯垂目，視線落回手中卷著的圖紙。
文教館內，鑄鐵爐里炭火噼啪輕響，暖意漫開。
參會師生陸續往外走，展板前面慢慢空曠下來。
蘇柚跟師兄說完話，抱緊懷裡厚厚的文件夾，攏了攏棉襖袖口，站在過道側邊，等著人流散一散。
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硯卷著圖紙從人群後面走過來，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
過道還有零星收拾展板的工作人員，間或有晚走的學生擦肩而過。
他腳步放緩，停在離她半步的位置。
「好久不見。」
聲音壓得不高，混在周遭零碎動靜之中。
蘇柚側過臉，嘴角淺淺揚了一下。
「嗯，好久不見。」
蘇柚懷裡抱著文件夾，縫隙里能看到食指指尖的一點疤痕，是今年暑假下鄉時不小心把指甲削了。
顧硯手裡捲起的圖紙邊角，留著一塊洗不淨的淺黃褐色泥印。
八零、八一年兩個暑假，學校組織下鄉幫扶。
蘇柚隨醫學院隊伍扎進村子，挨家入戶問診，整理慢病記錄，採集草藥。
顧硯跟著建工小隊下鄉勘測土房、道路與引水渠。
課業、師門任務排得滿滿當當，兩個人碰面次數屈指可數，大多只在校門口短暫站一會兒。
顧硯目光掃過文件夾露出來的標本邊角。
「老城課題還在往下做。」
是陳述，不是問句。
「嗯。」蘇柚輕輕點頭。
「鄉下搜集到的慢病資料也在往裡補。
師母之前跟我說，素材攢齊，年後可以試著整理一份完整調研。」
「今年過年，我還是去梁老師家裡。」
自八零年正式拜師之後，每逢春節，師母總會提前捎話過來。
大小節日也會叫上蘇柚和幾個家不在本地的師兄們一起過節，時間久了也都知道顧硯。
後來便也叫著顧硯一同過去。
顧硯指尖捏緊手裡圖紙卷。
「梁老師治學一向嚴苛，對你是真心栽培。」
他稍作停頓。
「我畢設年前定稿，大年初二登門拜謝老師。往年錯開了時日，今年應當能遇上。。」
「好。」
穿堂風卷過來，吹得兩人棉襖下擺微微晃動。
旁邊又有兩個認識的同學路過，目光往這邊掃了掃。
不便久站閒談。
「我要回宿舍整理今天座談的材料。」蘇柚開口。
「我回繪圖室改圖紙。」顧硯微微頷首。
兩人錯開半步，各自朝著不同方向離開，背影消融在冬日灰濛濛的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