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傍晚天光淺淡。
教職工家屬院的青磚地面掃得乾淨,枯葉整整齊齊堆在牆根。
梁家門院敞開,屋內煤爐燒得紅火,壺嘴持續冒著白汽。
師母繫著藍布圍裙,站在灶台前整理年貨。
案板上碼著凍白菜、切塊的五花肉、泡發的干木耳。
她動作利落乾脆,抬手擦灶台的姿勢,帶著常年規範勞作的習慣。
她今年五十二,剛從市立醫院護士長崗位退休兩年。
老兩口唯一的兒子三十歲,在省外航天科研單位工作,年前寄回一封簡訊,紙頁摺痕很深。
字跡倉促,只寫任務繁重,春節無法返鄉。
師母收拾完灶台,抬手把信紙壓在桌面玻璃板下,指尖輕輕蹭過字跡。
院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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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柚拎著靛藍布包走進來,布包針腳密實,邊角規整。
「師母。」
「可算來了。」
布包掀開,曬乾的淮山、茯苓、陳年陳皮、野生枸杞整齊分層擺放,每一味藥材都乾爽無雜,色澤均勻,炮製得乾乾淨淨。
師母低頭翻看,指尖捻起一片陳皮。
「這藥材品相真好,比供銷社賣的地道太多。」
「秋天下鄉,山里農戶自留的。」
蘇柚站在一旁,她往裡摻雜了一些系統簽到的藥,這兩年過來時總會帶一些。
「我挑了上等的,自己晾曬去雜。
您關節畏寒,師傅肺弱脾胃虛,用來食補合適。」
她抬眼看向屋內,視線掠過書桌前的梁景明。
梁景明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落在文稿上,聲音平穩從桌前傳來。
「分寸拿捏好,不必峻補。」
「我知道。」
蘇柚挽起袖口,露出腕間磨得發亮的銀鐲,轉身走進廚房。
她取來小戥子,低頭一味味稱量藥材,指尖停在刻度上反覆比對。
視野底端浮起一行淺灰小字。
【老年虛寒體質適配,溫補平和,配伍安全】
她將藥材與肉塊一同放入砂鍋,架在煤爐邊文火慢煨。
淡淡的藥香混著肉香,慢慢飄滿整屋。
大年三十清晨,陸續有人登門拜年。
醫院的老同事最先過來,手裡拎著報紙包的點心、醃肉。
眾人落座,茶杯磕碰作響,說話的聲音漫滿屋子,聊輪轉排班,聊醫院的人事。
師母來回倒水遞茶。
送走這一撥人,她站在桌邊瀝乾茶杯,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收拾果盤的蘇柚聽得見。
「方才過來的張主任,明年管輪轉排班。
你剛剛回話,分寸拿捏得不錯。」
蘇柚手裡收攏著碟子裡散亂的瓜子,指尖頓了頓。
「嗯。」
「也不必過於拘束。」
師母把杯子摞在一起,「該說想法的時候,穩穩講出來就可以,多留心看人就行。」
又進來幾名研究生,圍著桌子坐下,攤開筆記本,請教學業。
有人說起下鄉採集病案,語氣里透著嫌條件艱苦,更願意坐在室內整理文獻。
師母坐在一旁剝瓜子,隨口開口。
「文獻要看,可臨床終究要落到人身上。」
她說完,指尖剝著瓜子殼。
蘇柚站在側邊,手裡整理散落的稿紙邊角,安靜聽著。
來客來來去去,院門反覆開合。
砂鍋里的藥膳一直在爐上溫著,藥香斷斷續續飄在屋裡。
師母偶爾說起從前醫院發生過的舊事,講遇到過的病人,講科室處理事情的經過。
蘇柚添茶換水,在一旁聽。
一撥客人告辭,另一撥又進門。
除夕夜裡,屋中燈泡拉低,暖光落在木方桌上。
幾樣家常菜擺開,中間砂鍋咕嘟作響。
蘇柚拿起瓷碗,先給師傅師母盛湯,最後盛給自己。
梁景明喝下湯,把瓷碗放到桌面上。
「配伍穩妥,藥量克制。」
師母捧著碗,呵出一點熱氣。
「我和你師傅身上這些老毛病,虧得你年年記掛。」
窗外爆竹一陣一陣響,細碎火光一閃一閃映在窗紙上。
屋內只有碗筷相碰的輕響。
大年初二,天光大晴。
大清早上,院門外就響起自行車鈴鐺聲。
師母快步過去拉開木門。
顧硯站在門外,棉襖肩頭蒙著薄塵,手裡提著油紙點心、一袋乾果,懷裡卷著一捲圖紙。
「梁老師,師母,新年好。」
他微微躬身。
廳堂里還坐著兩位師兄,手裡端著茶杯。
蘇柚剛收拾完桌面的瓜子殼,聞聲抬眼。
兩人視線短暫相接,各自微微頷首。
顧硯走上前,把圖紙攤開,向梁景明請教畢設。
幾個人圍著圖紙說話,聊房屋結構,聊屋內潮濕,聊鄉下咳喘、風濕多發的情況。
最後一批訪客起身告辭,院門關上。
院子一下子靜了。
師母搬來兩張木凳,放到院中陽光底下。
「都坐,歇一會兒。」
梁景明把圖紙合上,抬眼看向院子裡的蘇柚與顧硯。
顧硯拉開凳子坐下,脊背依舊繃得直,坐得規矩,雙手擱在膝頭。
騎一路自行車過來,這會兒指節還帶著外面的涼意,他下意識搓了搓手指。
蘇柚拽過木凳坐下,身子稍稍往桌邊靠了靠,腕上銀鐲大半縮在袖口底下,只露窄窄一圈銀邊。
師母轉身回屋,手裡端出一隻磕了小豁口的搪瓷大盤,裡面堆著炒得焦黃的花生瓜子,往石桌上一放。
又提來鐵皮保溫茶壺,玻璃杯挨個擺開,倒茶時水濺出來幾滴,滴在石面上。
「你們倆平日各守一頭忙,她天天泡病案病房,你成天伏在圖板上熬通宵,難得今天湊齊。」
她說完挨著梁景明坐下,手指麻利剝花生,殼隨手堆在桌角,不搶話,眼角卻悄悄把兩個年輕人的神色收進眼裡。
梁景明指尖叩了叩那捲圖紙,叩出篤篤兩聲輕響。
「老城改造這份,能看見老房子潮濕、採光差這些現實問題,不是光啃書本,這點可取。」
顧硯身子往前傾了傾,膝蓋微微收攏。
「也是實地跑出來的感受。
不少老院子住得憋屈,書本不會寫這些細碎難處。
開春定稿,還有不少地方要磨。」
說話間隙,他餘光不自覺往蘇柚這邊飄,看見她袖口滑開一點,露出那隻自己送的銀鐲,眼神頓了半秒,才重新轉回圖紙上。
「踏實往下做。」
梁景明應完,轉頭看向蘇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