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角含著淺笑意。
「工作落定,心裡就踏實了。
等你和顧硯各自崗位站穩腳跟,我們之前說好的事,就給你們辦妥。」
夏風掠過枝葉,簌簌作響。
師母話音落下,周圍不斷有畢業的學生從身旁走過,說笑、道別、互相交換通訊地址。
顧硯伸手,很輕地替蘇柚拂掉落在她肩頭的梧桐碎葉,動作自然。
蘇柚微微偏頭,任由他的手掠過肩頭。
「你們之後打算什麼時候搬宿舍?」師母看向兩人。
「學校宿舍還能再住半個月。」
「試點醫院的集體宿舍要等入職手續辦完才能入住。」
梁景明微微頷首。
「試點門診忙,夜班多。
初上崗,不要急於求成,多記病案,多觀察老大夫的處置思路。」
「我記住了。」
顧硯站在她身側半步,接過話。
「研究所這邊有單身宿舍,條件還算可以。
要是她遇上夜班太晚回不去學校,也可以臨時去我那邊湊一晚。」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半分扭捏。
相處幾年,梁景明夫婦清楚二人品性,師母只淡淡一笑。
「凡事自己把握分寸。
等正式辦過儀式,一切便名正言順。」
蘇柚耳尖微微泛起一點薄紅,指尖無意識摩挲腕上銀鐲的卷草紋路。
又有幾名梁景明的學生走過來打招呼,圍上去說話。
蘇柚順勢往後退開一點,顧硯跟過來,兩人稍稍離開人群,走到梧桐樹陰影底下。
喧鬧被隔遠了幾分。
顧硯低頭看向她,聲音壓得很低。
「試點醫院那邊壓力會很大,受了委屈不用自己硬扛。
可以去老師家裡說,也可以找我。」
蘇柚抬眼望他,唇角揚起淺淺笑意。
「我曉得。這麼多年,哪回難處不是你陪著熬過來的。」
她說得平淡,卻是八年一路走過來的實情。
從鄉下備考,到赤腳醫生培訓,再到在京城讀書,大大小小的坎,兩個人都是互相撐著。
顧硯的目光落在她的鐲子上。
「這鐲子戴這麼多年,也不見你摘。」
「習慣了。」
蘇柚手腕輕輕轉了轉,啞光銀面在樹影下明暗晃動。
顧硯伸出手指,指尖沒有碰到皮膚,只虛虛挨著鐲邊。
「等咱們結婚前,我再給你打一副。」
話音落下,眼前倏然掠過數年前的晚風夜色。
老舊教學樓的迴廊下,夜風卷著細碎蟬鳴。
少年身形清挺,將這隻手工銀鐲輕輕套上她的手腕,嗓音青澀又認真。
「現在能力有限,先湊活戴這隻。
等我以後工作掙錢,一定給你換一副最好的。」
彼時年紀尚輕,蘇柚眉眼明亮,大大方方看著他,彎眼應得乾脆又坦蕩:「好,我等著。」
短短兩個字,一諾便是數年。
樹下夏風溫熱,拂過兩人肩頭。
蘇柚抬眼,眼底盛著淺淺笑意,望著眼前早已褪去青澀、穩穩陪在她身邊的人。
多年相守,舊事未涼,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年少的隨口承諾。
她輕輕搖頭,語氣軟而篤定,帶著獨有的溫柔縱容:
「不用換最好的。」
她微微抬手,腕間銀鐲在光影里輕輕晃蕩。
「這隻陪了我們這麼多年,從讀書困頓到如今安穩,早就夠好了。
舊的念想最珍貴,我捨不得換。」
顧硯望著她柔和的眉眼,指尖微頓,眼底漾開化不開的溫柔:
「舊的好好留著,新的是成家的心意,不衝突。」
蘇柚笑眯眯看著他,不再推辭,輕輕點了下頭,溫順依著他的心意:
「好,都聽你的。」
不遠處傳來師母溫和的呼喚。
「小柚,顧硯,我們該回去了。」
顧硯伸手,細心替她拉好滑落的襯衫袖口,將銀鐲溫柔掩進布料,藏起二人私下的繾綣心意。
兩人並肩,步調默契,一同朝著長輩的方向走去。
和梁景明、師母道別。
「記得收拾完東西回來吃飯。」師母臨走前又叮囑一句。
「好。」
梁景明夫婦轉身,慢慢走出校園大門。
人流漸漸稀疏,不少同學已經結伴離開。
蘇柚抱著畢業證與檔案袋。
「我回宿舍一趟,還要收拾不少書本筆記,還有那一箱草藥標本。」
「我幫你搬。」顧硯說道,「東西多,你一個人拿不動。」
「你們學校典禮剛結束,你不回所里報到嗎?」
「報到手續後天才截止。今天可以留給你。」
顧硯說。
兩人踩著梧桐落葉走到女生宿舍樓樓下,水泥樓牆曬得泛白,樓道口進進出出都是拎鋪蓋、捆書本的畢業生,人聲吵吵嚷嚷。
顧硯停在台階外。
「我就在樓下等你,重的箱子往下遞。」
蘇柚點點頭,轉身拎起斜挎布包上樓。
宿舍門半敞,裡面亂糟糟。
鋪蓋卷堆在床沿,紙箱、麻繩散得滿地,幾隻搪瓷缸摞在桌角。
李慧正蹲在地上捆書,辮子甩到肩前,手上沾了不少繩屑,抬頭看見蘇柚進門。
「可算回來了,你們聊完啦?」
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腰。
趙秀蓮坐在自己床鋪邊,正在把舊聽診器用布一層層包好,動作慢而仔細,聽見動靜抬了下眼皮。
溫曼靠窗坐著,桌上攤著幾本線裝中醫小冊子,指尖輕輕拂過書頁邊緣,鼻尖微微泛紅,北方的乾燥讓她嗓子有些發啞。
「方才班裡有人過來傳話,說王建國定了回本省地區醫院,陳衛國分到衛生防疫,要跑鄉下各個公社。」
李慧把捆好的書往牆角一靠,語氣熱熱鬧鬧,「聽說還有兩個男同學直接去了邊疆支援醫療。」
趙秀蓮將聽診器放進布包,指尖把布角壓平。
「各有去處也好。
我那封接收函已經拿到手,下個月就動身去縣裡衛生院。
條件苦點,可正好能多接觸病人。」
李慧嘆了口氣,拿袖口扇了扇風。
「我還算運氣,家裡幫著走動,留在市立醫院門診。就是實操心裡沒底,往後還要多向你們請教。」
說完看向溫曼,「你呢,回江南?」
溫曼輕輕搖頭,合上手裡的古籍。
「留在這邊中醫研究所,整理古醫籍。不用經常下臨床,也算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