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柚走到自己床位,彎腰翻開床底的木箱子,草藥標本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漫出來。
她動手收攏堆疊在桌面上的課堂筆記。
李慧瞟了一眼窗外樓下,視線落到站在梧桐樹下的顧硯身上,嘴角挑起來,往蘇柚這邊湊了湊,聲音壓得不算低。
「方才我看見顧硯在樓下,你們倆的事,什麼時候辦喜酒?
我們幾個可等著吃喜糖。」
趙秀蓮手上動作一頓,抬眼望過來。
溫曼也抬了抬眼,臉上帶起淺淺笑意。
蘇柚手裡還捏著一疊泛黃筆記,指尖蹭過紙邊,唇角彎起一點。
「日子還沒敲定,要等兩邊手續全部安頓妥當。
到時候一定請你們過來熱鬧熱鬧。」
「那可說好了,我們幾個無論分到哪兒,能來的都要來。」李慧笑得爽朗。
趙秀蓮點點頭:「恭喜你們。」
溫曼輕聲接話:「盼著喝你們的喜酒。」
宿舍門外走廊有人來回走動,遠處傳來別的宿舍說笑叫喊,綑紮行李的麻繩摩擦嘩嘩作響。
蘇柚把筆記碼齊,蹲下身去拖那隻裝滿草藥標本的木箱,木箱邊角磕在水泥地面,發出沉悶聲響。
箱子分量沉,她兩手扣住箱沿,往上微微一抬,肌肉便繃起線條。
李慧見狀連忙上前搭住另一邊箱沿。
「這箱子這麼沉,你一個人哪裡搬得動,我幫你往樓口挪,交給顧硯。」
趙秀蓮也起身過來搭一把,三人合力,將木箱一點點挪到樓道門口。
「放這兒就行。」
蘇柚俯身,扒著欄杆往下喊。
顧硯微微頷首,上前半步伸手接住。
木箱從欄杆縫隙遞下去,落進他掌心,穩穩托住。
緊接著是一摞厚厚的書本,層層疊疊,分量十足。
李慧趴在欄杆上往下看,笑著揚聲:「顧硯,辛苦你了,我們宿舍最沉的家底都交給你了。」
顧硯抬頭,淡淡應聲:「不礙事。」
蘇柚拎著隨身小布包,跟舍友道別。
「我先走了,你們收拾慢點,路上注意安全。」
「去吧!安頓好了第一時間寫信!」李慧揮手。
趙秀蓮站在身後,輕輕點頭:「一路小心。」
溫曼嗓音輕輕的:「常聯繫。」
蘇柚應了聲,轉身下樓。
踏出樓道口,日光撲面而來。
顧硯已經將木箱和書本歸置妥當,立在台階下等她。
蘇柚走到他身側。
「都好了。」
兩人並肩轉身,走出宿舍樓小院。
路上來往全是拎行李、結伴告別的學生,自行車叮鈴鈴從身側掠過。
一路沉默往前走,只有腳下落葉輕響。
走到校門口主幹道,顧硯才開口。
「直接回老師家?」
「嗯,放東西順便跟師母說一聲,我明天去醫院報到。」
顧硯步子微緩,偏頭看她。
「第一天上班別緊張。
你底子夠,沒問題。」
蘇柚垂眸看著前路,輕輕「嗯」了一聲。
穿過正街,拐進熟悉的胡同。
梁家小院院門虛掩著,院裡晾著乾淨床單,隨風輕輕晃。
還沒進門,就聽見師母擇菜的動靜,嘩啦水聲從廚房傳出來。
蘇柚抬手輕輕推開院門。
「師母,我們回來了。」
師母手裡攥著青菜,抬頭看見兩人,立刻放下菜走過來,目光先落在顧硯手裡沉重的木箱上。
「東西都收拾完了?」
「嗯,宿舍東西都搬出來了。」
顧硯把木箱輕放在牆角,書本整齊摞在一旁,動作輕穩,怕震到裡面的草藥標本。
師母拉過蘇柚的手腕,往院裡石凳帶。
「快坐,一路搬東西累了吧。
剛才還念叨你們什麼時候過來。」
她笑著看向兩個孩子,語氣溫和自然。
「工作徹底安頓下來,你們兩個的婚事,也可以正經商量日子了。」
蘇柚耳尖微熱,乖乖坐著沒說話。
顧硯站在一旁,語氣端正穩妥。
「都聽老師和師母安排。」
師母看著兩人,眉眼溫柔。
「不用緊張,就是簡簡單單辦個家宴,認個名分。
你們兩個無依無靠,我們給你們把家撐起來。」
風穿過小院,吹得晾衣繩上的布單輕輕擺動,安靜又安穩。
院外偶爾過路人的說話聲、自行車鈴鐺聲隱約傳來,院裡只餘風吹枝葉的輕響。
師母想起什麼,又笑著補了一句:
「等日子徹底臨近,你給你那幫舍友、同學都寫封信,人家遠的近的,有心想來的,提前讓人安排時間。」
「五年同窗情誼,又都是一同畢業四散各地的孩子,該熱鬧一回。」
「好。」
蘇柚應著,手指無意識摩挲手裡蒲扇的竹骨。
顧硯目光落向她發頂,陽光碎碎地落在髮絲上。
師母起身,往廚房走,走至半路腳步頓了頓,回頭叮囑一句。
「不過你們心裡也要有數。
小柚醫院試點夜班多,顧硯你建工所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外派出外勤。
成家之後,未必時時能湊到一塊。」
梁景明拿著書本起身回書房。
院裡只剩兩人。
安靜片刻,顧硯輕聲開口。
「九月初九。」
蘇柚抬眼看他,唇角淺淺揚起一點弧度。
「嗯。」
「還有一個多月。」
顧硯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聽得見,「等你正式上崗站穩,我們就成家。」
蘇柚手腕輕晃,蒲扇慢悠悠扇出一陣涼風。
「好。」
天剛蒙蒙亮,街上的早點鋪已經冒起白煙。
這幾年街上的小攤販如雨後春筍,路邊支起不少鐵皮爐子。
蘇柚停下腳步,在街邊買了一個芝麻燒餅,一碗熱豆漿。
豆汁兒擺在隔壁攤子,氣味沖鼻,幾年了,她實在習慣不了,目光掃過便移開。
手上捧著溫熱的豆漿,燒餅用油紙裹住拿在另一隻手裡。
蘇柚身上是一件淺豆綠色的確良襯衫,剪裁利落,邊角熨得平平整整,領口扣到第二顆。
襯衫做的是半截袖,露出一截小臂,那隻舊銀鐲松松垂在腕間。
下身穿藏青直筒布褲,褲腳收得利落。
烏油油的長髮變成辮子盤在腦後,襯得後腦勺越發圓潤飽滿。
肩上挎一隻深青色人造革挎包,包面擦得乾乾淨淨。
包里放著筆記本、鋼筆,一小包自己炮製過的草藥樣本。
公交車哐當哐當駛過街巷,她就站在站牌邊,匆匆幾口把早飯吃完,油紙折好塞進挎包側兜。
等車靠站,隨著人流擠上車。
下車便是中西醫結合試點醫院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