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是舊青磚,大門兩側掛兩塊嶄新木牌,邊角還帶著木料刨痕。
來往人腳步匆匆,穿白大褂的、藍布工作服的人進進出出,耳邊混雜著病人的呻吟、家屬交談的口音。
門診樓樓道光線偏暗,地面水磨石磨得發亮,牆角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木藥箱。
人事科的辦公室在二樓靠里。
屋內兩張辦公桌,木椅,牆上貼著崗位規章制度。
一個中年女幹事低頭翻著檔案袋,指尖划過紙頁。
「蘇柚是吧,77級醫療系畢業。」
女幹事抬眼,把一份崗位通知單推到桌面,指尖點在檔案表格。
「咱們醫院剛掛牌試點,條件不比老牌大醫院。
中西醫兩套思路撞在一起,摩擦少不了,心裡要有準備。
夜班、加班都免不了。」
蘇柚伸手接過通知單,指尖碰到粗糙紙邊。
指節微微用力。
「我清楚。」
「編制落在中醫科門診,兼顧病案整理,後續參與聯合會診。」
女幹事抬手指向門外走廊。
「往那頭走,最末一間診室,找周老大夫,中醫科這邊由他主管。」
「多謝。」
蘇柚把通知單折好收進挎包,轉身出門。
走廊上人來人往,路過的大夫護士各行其事,沒人特意留意她。
走到最末診室,木門半掩。
屋內一張寬大診桌,桌兩側一邊放脈枕,一邊放聽診器。
靠牆的藥櫃格子密密麻麻,部分格子標籤還沒補齊。
頭髮花白的周老大夫正低頭翻看厚厚一摞病歷,老花鏡滑到鼻樑,手指點著紙上記錄。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在蘇柚身上慢慢掃過一遍。
「來了。」
周老聲音沙啞,沒有客套笑意,指尖叩了叩桌面堆著的病案。
「梁教授偶爾外出會帶上你,我見過。
教研室書本學得再好,坐到門診跟前,又是另一碼事。」
蘇柚站定,脊背挺直,沒有急於辯解。
「還請周大夫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
周老把幾份厚厚的舊病歷推過來。
「先坐邊上。
今天上午只許旁聽,別隨便插嘴。
好好看西醫怎麼查,中醫怎麼診,把兩邊的差別記牢。
再說其他。」
桌邊還有兩張木凳。
蘇柚拉開一張側身坐下,掏出筆記本,擰開鋼筆。
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續有病人被領進診室。
第一位病人咳喘已久,西醫大夫過來會診,叩診、聽肺部,寫下西藥治療方案。
周老大夫搭脈看舌苔,開出中藥湯劑。
兩套方案並排落在同一張病歷紙上。
兩人很快起了分歧。
穿白大褂的西醫醫生皺起眉頭,指尖點在藥方行:「炎症很明確,首要該抗感染。這副湯藥藥味繁雜,萬一拖了病情怎麼辦?」
周老眉頭也擰起來:「病人年紀大,底子虛。一味猛消炎,耗掉正氣,咳喘還是要反覆。扶正不能丟。」
聲音壓得不算高,一來一回互相辯駁。
蘇柚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把病人體徵、兩方的觀點逐條記下,垂著眼,不插話。
偶爾目光會在病人面色唇色上短暫停頓,轉瞬又落回紙面。
一上午門診流水一般。
號一個接一個,咳嗽聲、藥櫃抽拉的咔咔聲填滿小屋。
握筆久了,她右手腕悄悄小幅度轉動了兩下。
臨近午休,診室的病人才慢慢散盡。
屋內只剩周老與蘇柚,桌面上鋪滿病歷,散落幾張處方箋。
周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一上午,看下來,看出什麼門道?」
蘇柚合上筆記本,指尖按著書頁摺痕,略頓片刻。
「同一位病人,兩套思路各有長處,也各有局限。
西醫找病灶准,但對病人本身體質顧及有限;中醫顧氣血虛實,可缺少直觀檢查依據,說服人不容易。」
周老抬眼看她,喜怒不露。
「說得輕巧。
院裡不少老大夫吵了幾個月,癥結就在這裡。
所謂中西醫結合,不是病案本子上寫寫就完事。
得拿實打實的療效說話。
做不到,全是空話。」
門外護士探進頭,聲音急促。
「周大夫,急診轉來一位老年咳喘病人,情況不太穩,請您過去會診。」
周老抓起椅背上白大褂披上。
「跟我過來,見見真場面。」
蘇柚拿好本子筆,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樓道窗戶斜斜投進日光,兩道人影長長鋪在水磨石地面。
穿過長長的走廊,急救室門外已經圍攏家屬,壓抑的抽泣、低聲的詢問攪在一處。
空氣里混著酒精、消毒水和老人咳喘的痰鳴。
病床架在屋子正中,老年病人半靠在枕頭上,胸廓起伏劇烈,嘴唇泛著青灰,一陣陣喘得說不出完整話。
旁邊西醫的李大夫手裡捏著聽診器,眉頭緊鎖,護士正調節輸液滴速。
蘇柚一身的確良襯衫站在人群靠後,和滿屋白大褂對比格外顯眼。
「七十歲,受涼之後咳喘加重,已經兩天夜裡沒法平躺。」
李大夫見周老進來,簡單報情況,「胸片顯示肺部大片炎症,已經用上抗生素,但是平喘效果不理想,血氧還往下掉。」
家屬站在床邊,臉色惶急,一個中年男人聲音發顫:「大夫,想想辦法啊,再這麼喘人扛不住。」
周老走到病床邊,俯身,三指搭住老人腕脈,另一隻手撩開眼瞼看氣色。
蘇柚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往前擠。
目光落向病人,呼吸節奏、唇甲色澤、額頭微微滲出的虛汗,一一收進眼底。
她手指無意識摩挲了下,沒有開口。
「脈象浮促,虛象很重。」
周老收回手,沉聲開口,「外邪束肺,內里元氣已經耗損。光靠消炎藥壓炎症,正氣撐不住。得宣肺降氣,同時顧護元陽。」
李大夫當即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堅持:
「現在首要控制感染。
病人現在循環不穩,貿然上中藥湯劑,萬一腸胃不耐受嘔吐,反而加重缺氧。
風險太大,我不贊同。」
兩人各持己見,氣氛瞬間緊繃。
家屬聽得茫然無措,來回望著兩位大夫。
周老沒有立刻爭執,轉頭瞥向身後的蘇柚。
「你也看了,說說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