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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日常64

2026-09-20 04:10:55 作者: 魚沐珍珠

  院牆是舊青磚,大門兩側掛兩塊嶄新木牌,邊角還帶著木料刨痕。

  來往人腳步匆匆,穿白大褂的、藍布工作服的人進進出出,耳邊混雜著病人的呻吟、家屬交談的口音。

  門診樓樓道光線偏暗,地面水磨石磨得發亮,牆角堆著幾個還沒拆封的木藥箱。

  人事科的辦公室在二樓靠里。

  屋內兩張辦公桌,木椅,牆上貼著崗位規章制度。

  一個中年女幹事低頭翻著檔案袋,指尖划過紙頁。

  「蘇柚是吧,77級醫療系畢業。」

  女幹事抬眼,把一份崗位通知單推到桌面,指尖點在檔案表格。

  「咱們醫院剛掛牌試點,條件不比老牌大醫院。

  中西醫兩套思路撞在一起,摩擦少不了,心裡要有準備。

  夜班、加班都免不了。」

  蘇柚伸手接過通知單,指尖碰到粗糙紙邊。

  指節微微用力。

  「我清楚。」

  「編制落在中醫科門診,兼顧病案整理,後續參與聯合會診。」

  女幹事抬手指向門外走廊。

  「往那頭走,最末一間診室,找周老大夫,中醫科這邊由他主管。」

  「多謝。」

  蘇柚把通知單折好收進挎包,轉身出門。

  

  走廊上人來人往,路過的大夫護士各行其事,沒人特意留意她。

  走到最末診室,木門半掩。

  屋內一張寬大診桌,桌兩側一邊放脈枕,一邊放聽診器。

  靠牆的藥櫃格子密密麻麻,部分格子標籤還沒補齊。

  頭髮花白的周老大夫正低頭翻看厚厚一摞病歷,老花鏡滑到鼻樑,手指點著紙上記錄。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目光在蘇柚身上慢慢掃過一遍。

  「來了。」

  周老聲音沙啞,沒有客套笑意,指尖叩了叩桌面堆著的病案。

  「梁教授偶爾外出會帶上你,我見過。

  教研室書本學得再好,坐到門診跟前,又是另一碼事。」

  蘇柚站定,脊背挺直,沒有急於辯解。

  「還請周大夫多指點。」

  「指點談不上。」

  周老把幾份厚厚的舊病歷推過來。

  「先坐邊上。

  今天上午只許旁聽,別隨便插嘴。

  好好看西醫怎麼查,中醫怎麼診,把兩邊的差別記牢。

  再說其他。」

  桌邊還有兩張木凳。

  蘇柚拉開一張側身坐下,掏出筆記本,擰開鋼筆。

  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續有病人被領進診室。

  第一位病人咳喘已久,西醫大夫過來會診,叩診、聽肺部,寫下西藥治療方案。

  周老大夫搭脈看舌苔,開出中藥湯劑。

  兩套方案並排落在同一張病歷紙上。

  兩人很快起了分歧。

  穿白大褂的西醫醫生皺起眉頭,指尖點在藥方行:「炎症很明確,首要該抗感染。這副湯藥藥味繁雜,萬一拖了病情怎麼辦?」

  周老眉頭也擰起來:「病人年紀大,底子虛。一味猛消炎,耗掉正氣,咳喘還是要反覆。扶正不能丟。」

  聲音壓得不算高,一來一回互相辯駁。

  蘇柚筆尖懸在本子上方,把病人體徵、兩方的觀點逐條記下,垂著眼,不插話。

  偶爾目光會在病人面色唇色上短暫停頓,轉瞬又落回紙面。

  一上午門診流水一般。

  號一個接一個,咳嗽聲、藥櫃抽拉的咔咔聲填滿小屋。

  握筆久了,她右手腕悄悄小幅度轉動了兩下。

  臨近午休,診室的病人才慢慢散盡。

  屋內只剩周老與蘇柚,桌面上鋪滿病歷,散落幾張處方箋。


  周老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一上午,看下來,看出什麼門道?」

  蘇柚合上筆記本,指尖按著書頁摺痕,略頓片刻。

  「同一位病人,兩套思路各有長處,也各有局限。

  西醫找病灶准,但對病人本身體質顧及有限;中醫顧氣血虛實,可缺少直觀檢查依據,說服人不容易。」

  周老抬眼看她,喜怒不露。

  「說得輕巧。

  院裡不少老大夫吵了幾個月,癥結就在這裡。

  所謂中西醫結合,不是病案本子上寫寫就完事。

  得拿實打實的療效說話。

  做不到,全是空話。」

  門外護士探進頭,聲音急促。

  「周大夫,急診轉來一位老年咳喘病人,情況不太穩,請您過去會診。」

  周老抓起椅背上白大褂披上。

  「跟我過來,見見真場面。」

  蘇柚拿好本子筆,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樓道窗戶斜斜投進日光,兩道人影長長鋪在水磨石地面。

  穿過長長的走廊,急救室門外已經圍攏家屬,壓抑的抽泣、低聲的詢問攪在一處。

  空氣里混著酒精、消毒水和老人咳喘的痰鳴。

  病床架在屋子正中,老年病人半靠在枕頭上,胸廓起伏劇烈,嘴唇泛著青灰,一陣陣喘得說不出完整話。

  旁邊西醫的李大夫手裡捏著聽診器,眉頭緊鎖,護士正調節輸液滴速。

  蘇柚一身的確良襯衫站在人群靠後,和滿屋白大褂對比格外顯眼。

  「七十歲,受涼之後咳喘加重,已經兩天夜裡沒法平躺。」

  李大夫見周老進來,簡單報情況,「胸片顯示肺部大片炎症,已經用上抗生素,但是平喘效果不理想,血氧還往下掉。」

  家屬站在床邊,臉色惶急,一個中年男人聲音發顫:「大夫,想想辦法啊,再這麼喘人扛不住。」

  周老走到病床邊,俯身,三指搭住老人腕脈,另一隻手撩開眼瞼看氣色。

  蘇柚站在靠後的位置,沒有往前擠。

  目光落向病人,呼吸節奏、唇甲色澤、額頭微微滲出的虛汗,一一收進眼底。

  她手指無意識摩挲了下,沒有開口。

  「脈象浮促,虛象很重。」

  周老收回手,沉聲開口,「外邪束肺,內里元氣已經耗損。光靠消炎藥壓炎症,正氣撐不住。得宣肺降氣,同時顧護元陽。」

  李大夫當即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堅持:

  「現在首要控制感染。

  病人現在循環不穩,貿然上中藥湯劑,萬一腸胃不耐受嘔吐,反而加重缺氧。

  風險太大,我不贊同。」

  兩人各持己見,氣氛瞬間緊繃。

  家屬聽得茫然無措,來回望著兩位大夫。

  周老沒有立刻爭執,轉頭瞥向身後的蘇柚。

  「你也看了,說說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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