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被點到名字,屋內幾道視線一齊落到蘇柚身上。
幾個護士、李大夫都打量起這個剛來報到的年輕姑娘,神色各異。
有人覺得周老隨意,急診關頭叫新人發表意見。
蘇柚往前半步,目光依舊落在病床之上,聲音平穩,不高不低。
「病人現在危急,口服湯藥確實風險高。」
此話一出,李大夫神色稍緩。
蘇柚話鋒一轉,繼續往下說:
「但是他本元虧虛,只抗感染,正氣接續不上,炎症就算壓下去,咳喘依舊容易反覆。
可以先不取大劑內服,用外用熏洗配合穴位刺激,先幫他宣通肺氣,減輕喘憋。
西醫的抗感染方案保留不動,兩邊互不衝突。」
她語速不快,條理清晰。
周老手指輕輕叩了叩病曆本邊緣,下頜微收,面上依舊看不出笑意:「具體怎麼做。」
「選溫肺平喘的幾味藥,煎取藥汽,口鼻熏吸。
再取幾個定喘、肺俞穴位做按揉刺激,觀察半個時辰喘促有沒有緩和。
如果能夠平穩下來,再少量頻服湯藥。」
李大夫皺著眉思索片刻,沒有立刻反駁。
「熏洗外用,倒是不會增加腸胃負擔。只是,這套法子,臨床用得不多。」
家屬連忙接話:「只要能緩解,我們願意試一試。」
周老當機立斷。
「就按這個思路來。」
他轉頭吩咐一旁護士,「藥房取藥。」
護士應聲快步出去。
蘇柚沒有就此居功,主動上前,報出幾味藥材名字,同時把需要規避的藥材禁忌低聲補充給護士。
藥很快取來,在隔壁處置間煎煮,藥汽順著盆口裊裊升起,端進急救室。
幾人小心把藥盆放在病床下合適距離,藥霧緩緩升騰,漫向老人口鼻。
蘇柚洗淨手,指尖找准後背幾處穴位,力度沉穩,緩慢按揉。
屋子裡只剩下藥液微微沸騰的咕嘟聲,老人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在等結果。
時間一點點過去。
約莫四十多分鐘過去,床上老人劇烈起伏的胸廓,慢慢平復下來。
喉間那拉鋸一樣的痰鳴,一點點減輕。
嘴唇的青灰,稍稍褪去幾分。
家屬懸著的心鬆了大半,眼眶泛紅。
李大夫拿起聽診器,上前仔細聽診肺部,神色複雜。
「喘憋確實緩解了。」
周老站在一旁看著。
旁邊兩個護士悄悄交換眼神。
剛報到的新人,急診這一手,實實在在拿出了效果。
但角落也有路過的其他科室大夫,看完整場,臉色淡淡,心裡並不認同,覺得是碰巧撞上病情自然緩解。
周老出聲打破安靜。
「病情穩住,不等於脫離險境。
繼續監護,後續湯劑小量頻進,不能鬆懈。」
交代完處置,他轉身走出急救室。
蘇柚跟在後面,剛踏出房門,廊下光線落在她臉上。
周老停下腳步,側過頭看向她。
「思路是不錯。
但你要記住,今天是碰巧有轉機。
往後臨床,不能次次賭運氣。」
語氣依舊嚴苛,卻已經不再是對待陌生新人的審視。
蘇柚微微垂眸:「我明白。外用只是權宜之計,後續還要嚴密觀察體徵變化。」
廊下人來人往,白大褂衣角擦過牆面。
從急救走廊折返中醫科。
周老手裡攥著病歷,腳步沒有停頓。
「你先去後勤領工作服、胸牌,領完回診室。」
「好。」
蘇柚順著走廊標識找到後勤處。
窗口的辦事人員翻找出一套嶄新的白大褂,兩個布制胸牌,用藍墨水印著科室與姓名。
布料還帶著新布硬挺的質感。
她接過,抱著衣物走到盥洗間。
關上隔間木門,換下平日的襯衫長褲,把白大褂套上身。
衣長略長一點,她抬手把袖口向內折了兩折,捋平衣襟。
對著斑駁的鏡面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將胸牌別在左胸前。
推開門走出去,此刻她和院內其餘大夫,模樣終于歸為一體。
走回中醫科診室的路上,過道里零零碎碎的說話聲飄進耳朵。
兩個護士抱著換藥盤擦肩而過,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那個新來的大學生?
急診那回,外用熏洗居然把喘憋壓下去了。」
「難說,也有說剛好病人自己緩過來。
才第一天報到,膽子倒是大。」
蘇柚腳步沒停,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沒有聽見,腳步穩穩踏過水磨石地面。
回到診室,屋內已經送來新一批待整理病案,厚厚幾摞堆在桌角。
周老坐在診桌後,筆尖在病歷上沙沙滑動,聽見腳步聲抬眼掃過來。
視線落在她身上,白大褂穿戴齊整,胸牌端正別好。
「工作服拿到了。」
「嗯。」蘇柚走到一旁空桌邊,把挎包擱在桌角。
「上午急診那樁,院裡已經有兩種說法。有人覺得法子可行,也有人說不過是偶發,不能當真。」
周老放下鋼筆,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不用去找人爭辯。臨床這地方,口舌爭不出輸贏,往後拿一例一例的療效說話。」
蘇柚拉出木凳坐下,打開自己的筆記本。
「我知道。」
「接下來,上午跟著我坐門診,接診、寫病歷、抄處方都要上手。
下午大部分時間整理過往病案,把中西醫不同處置的同類病症歸類梳理。」
周老把一疊厚厚的舊卷宗推到她這邊。
「這一堆,是近幾年咳喘類的全部存檔。你慢慢看。」
卷宗紙頁泛黃,邊角磨得起毛。
蘇柚伸手接過來,指尖撫過粗糙紙邊。
診室門被人推開,方才急救室旁觀過全過程的中年中醫張大夫,手裡拿著病曆本走進來。
他目光掃過蘇柚,淡淡點頭,沒有多寒暄,徑直對著周老說話。
「老周,方才急診那位老人,我過去又看了一遍。
喘促減輕是事實,但炎症還擺在那裡,不能樂觀。
新人的法子可以做輔助,不能當成常規路子。」
這話明著對周老講,實則說給蘇柚聽。
周老「嗯」了一聲。
「我心裡有數。外用只是權宜手段,後續治療方案,我們一起斟酌。」
張大夫又瞟了蘇柚一眼,轉身離開。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響。
陸續有病人掛號進來,診室重新忙碌起來。
蘇柚不再只是旁聽。
周老搭脈問診完畢,會把病人簡單交給她先做初診記錄,望聞問切,把體徵一條條寫在病歷副頁,之後再交由周老覆核。
遇到拿不準的地方,她便低頭在本子記下疑點,不擅自下決斷。
臨近中午,門診號慢慢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