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哨聲從辦公樓方向傳過來。
病人們陸續散去,診室里的桌椅散落著用過的處方箋。
蘇柚把最後一份病案歸置整齊,合上筆記本,挎好包,白大褂脫下疊得方方正正放在診室柜子里。
走出醫院大門,午後日頭曬在青磚路面。
公交站牌底下人擠人,下班的工人、醫院的家屬排起短隊。
車子哐當停靠,蘇柚跟著人群擠上去,車廂里瀰漫著汗味、皂角的味道,一路晃晃悠悠。
到站下車,遠遠就看見顧硯站在路邊梧桐樹下。
他一身洗舊的灰藍色工裝,褲腿沾了一點淺淡的泥土痕跡,方才在所里跑工地測繪,還沒來得及換乾淨。
看見蘇柚,他往前迎了兩步。
「第一天上班,怎麼樣?」
蘇柚腳步放慢,走到他身旁,肩頭微微往下沉了沉,一整天繃著的那股勁兒悄悄松下來。
「忙。急診碰上個咳喘重的老人,算是穩住了,不過院裡看法不一。」
顧硯側過頭聽著,兩人順著街邊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腳下踩過梧桐落下來的碎葉子。
「試點醫院,本來就難。」
他聲音平和,「凡事別硬爭。」
蘇柚輕輕嗯了一聲,手腕無意識摩挲腕上那隻舊銀鐲。
「周老給我排了滿滿當當的活,上午門診,下午整理舊病案。
往後夜班也會輪上。」
顧硯腳步頓了半拍。
「夜班多,要多留心自己。」
街邊供銷社櫥窗亮著玻璃,裡面擺著搪瓷臉盆、印花枕套,大紅的喜字圖案擺在顯眼一層。
目光掃過去,兩人都短暫沉默一瞬。
距離九月初九,只剩短短几個月。
「梁師傅師母那邊,前幾日又問起。」
定下日子後,顧硯也跟著蘇柚喊。
顧硯低聲開口,「我們兩邊都沒有長輩,全部依仗他們做主。
家具我已經陸續在置辦,木料托熟人找的,做工紮實。
只是我所里說不準什麼時候要外派修繕老城,就怕臨時撞上日子。」
蘇柚抬眼看向他,鬢邊碎發被風微微吹起。
「醫院這邊也說不好,試點人手緊,遇上重病人,脫不開身也是常事。」
倆人都也還好,有心理準備,職業就是這樣,什麼時候忙起來,誰也不知道。
「師母之前叮囑過,我們兩個崗位,往後聚少離多是常態。
婚禮不必鋪張,就按之前說好的,梁家裡擺幾桌,請相熟的同學、教研室幾個人,簡單辦一場就夠。」
顧硯望著她,眼底柔和。
「我也是這麼想,不講究排場。但該有的物件,我儘量備齊。」
兩人慢慢往前走,路過副食店,顧硯進去買了兩包桃酥。
一人帶一包,忙的時候趕不上飯點兒墊吧墊吧也行。
蘇柚又從兜里掏出兩顆糖來,糖味清甜,壓下整日消毒水留在鼻尖的味道。
「抽空還要給李慧、趙秀蓮她們寫封信,日子定下來,得通知舍友。」蘇柚含著糖說道。
「吶,接著。」
把剝好的一顆放顧硯掌心。
「嗯。」顧硯應下。
一路走到岔路口,要各自回住處。
蘇柚的住處醫院還沒安頓好,顧硯住建工所集體宿舍。
顧硯看著她:「回去好好歇一歇,第一天上班耗神。」
「你也是,跑工地別太累。」蘇柚點頭。
兩人簡單道別,各自轉身走向不同方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前滑過去。
中醫科門診日復一日,病案越堆越高。
蘇柚照常坐診,外用熏洗、穴位配伍的法子,有見效的病例,依舊也有質疑的聲音。
有人悄悄觀察,有人冷眼觀望,也有少數年輕大夫,會私下過來同她探討辨證思路。
輪夜班的夜晚,醫院走廊燈光昏黃,她守著診室,翻閱厚厚的卷宗,筆記本一頁頁寫滿字跡。
偶爾顧硯結束外勤回城,會抽晚飯間隙過來,在醫院大門外短暫見上十幾分鐘,說幾句話便又分開。
中間抽空,兩人一同去過師傅家裡兩回。
師母看著眼下帶著淡淡倦色的蘇柚,會拉著她的手,叮囑夜班注意吃飯,不要總啃乾糧對付。
梁景明不多說兒女情長,只問醫院臨床的見聞,聽她講病案得失。
建工所外派任務的通知終於下發,萬幸,外出工期錯開九月初九。
傍晚,梁家小院。
院裡石桌上擺著粗瓷茶壺。
顧硯把所里通知攤開,蘇柚坐在一旁。
「外勤不會撞上婚期。」
蘇柚身子微微往前傾,神態誠懇。
「如此一切勞煩師傅師母替我們主持。
住處我們也合計過,分房暫時是不行。
李慧家裡人熱心,前段時間幫我們尋了一處民房出租。」
師母微微一怔,伸手攥住蘇柚的手掌,指尖能觸到她掌心裡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眼底藏著一絲心疼。
之前師傅師母提過要他們住在家裡廂房,除了師兄住的房間,也還有一處,不過倆人都拒絕了,師傅師母是好,但更要注意分寸。
更何況兩人現在的工資租房還是沒問題的。
「外頭租民房?老院子條件多半簡陋,牆返潮,冬天也冷。」
「位置剛好在醫院和建工所中間,坐公交通勤都省事。
一間裡外套的屋子,院子裡共用廚房水管。
房租我們按月付,自己負擔。」
「能有一處落腳就很好,不奢求太多。」
蘇柚補充,「我們不想總叨擾你們,搬出去,也自在些。」
梁景明指尖摩挲茶杯邊緣,沉吟片刻。
「你們自己拿主意就好。在外租房,多留心鄰里,注意門戶安全。」
師母臉上露出笑意,拍了拍她手背。
「也好,年輕人有自己的小住處。被褥鍋碗零碎,我幫你們盯著置辦一部分,你們兩個上班忙,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梁景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茶。
「定下日子,工作上心裡也要有數。婚後,兩個人崗位都重,切不可因家事荒廢本職。」
「我們記住了。」蘇柚和顧硯一同應聲。
「當然了,兩個人也要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
「過日子嘛,難免有個磕磕碰碰。」
晚風掃過院中的棗樹,葉子沙沙作響。懸在半空的婚事,終於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