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苗正盯著扭秧歌的隊伍看得入迷,彩色綢布上下翻飛,嗩吶鑼鼓喧天,風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手裡的鐵皮坦克都差點滑落在地。顧硯連忙伸手幫他扶住玩具。
師兄在後頭伸過手來拽,「來,我拿著吧,人太多了。」
拽了兩下沒拽開,抬頭看,苗苗在上頭樂的不行,手倒是緊緊抓著玩具。
花會隊伍緩緩走過,扮相喜慶的藝人邊走邊舞,路過一戶人家門前,院裡的主人遞上紅紙包的彩頭,雙方互相道幾句新年吉利話,引得圍觀的人陣陣鬨笑。
等隊伍走遠,喧鬧稍稍褪去,苗苗才戀戀不捨收回目光。幾隻手裡全都拿滿東西,糖葫蘆也吃得差不多,竹杆頂端只剩零星幾顆山楂。
嫂嫂拿出手帕,蹲下身,仔細擦乾淨苗苗嘴角沾著的糖渣,又擦了擦他黏糊糊的指尖。
「東西拿好,可別弄丟了。」
苗苗點點頭,把鐵皮坦克摟在懷裡,哪吒面人小心揣到棉襖的側口袋,高高舉著風車。
幾個人繼續沿街慢悠悠閒逛,路過糖畫攤子,銅勺流淌出金燦燦的糖絲,在石板上勾出龍與鳳凰的模樣。蘇柚駐足看了片刻,空氣中甜香四溢。
師兄四處望了望周遭的攤位:「前面就是出口方向了,咱們往回折返吧。」
冬日天光落得快,太陽已經斜斜掛在房檐上方,光線淡淡的,地上積雪泛出冷白。街上遊人依舊不少,只是不少人家已經開始陸續往家迴轉。
往回走的路上,苗苗興致漸漸消下去大半,方才瘋跑看熱鬧,這會兒困意湧上來,腳步越走越沉,小眼皮時不時耷拉下來。手裡的風車也垂下來,轉得慢悠悠的。
顧硯看他腳步發軟,彎腰又將他抱了起來。小傢伙也不掙扎,把一堆玩具摟在懷裡,腦袋靠在顧硯肩頭,風車搭在顧硯的後背,隨著走路的步伐輕輕晃動。
「累了?」蘇柚側過頭低聲問。
「嗯。」苗苗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半睜半閉。
等回到梁家院門外,還沒推門,就聞到屋裡面飄出來淡淡的飯菜香氣。
顧硯抱著昏昏欲睡的苗苗,師兄上前撩開厚重的棉門帘,暖融融的氣息撲面而來。
梁景明和師母正坐在屋中等著,看見他們回來,連忙抬起身。
「回來了?逛得熱鬧嗎?」師母笑著上前,目光落到顧硯懷裡快要睡著的苗苗身上,「喲,這是玩累了。」
苗苗聽見說話聲,勉強掀開眼皮,懷裡還死死護著風車和鐵皮坦克,迷迷糊糊嘟囔:「哪吒……糖葫蘆……」
小傢伙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哼唧兩聲,腦袋重新往顧硯肩頭一靠,懷裡的玩具摟得更緊,半點不肯鬆手。
師母直起身,又轉頭看向師兄夫妻倆,語氣隨和:「你們也別耽擱了,天快黑了,回吧啊。今兒初一,想來吃飯改天過來。」
屋外暮色正在往下落,天光一點點褪成灰藍色,胡同里已經亮起零星燈火,寒風隔著門縫嗚嗚作響。
師兄點點頭:「行,那我們就先回去,孩子困成這樣,也該回家歇著。」
走上前,伸手想去接苗苗,打算自己抱回去。可苗苗胳膊箍住顧硯的衣領,不肯鬆開,嘴裡還小聲咕噥。
「這孩子,黏姑父黏得厲害。」嫂嫂無奈一笑。
顧硯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把苗苗交到師兄懷中,還順手託了一把孩子懷裡的風車與鐵皮坦克,生怕玩具滑落摔在地上。
「路上腳下留神,雪還沒化淨。」顧硯叮囑道。
「知道了。」嫂嫂拎起放在桌邊的布包,夫妻二人跟師傅師母道別,又同蘇柚、顧硯打過招呼,掀開棉門帘踏入暮色之中,腳步聲踩著積雪,漸漸遠去。
屋裡一下子清靜不少,只剩下自家幾個人。
梁景明伸手把屋中的炭盆撥旺幾分,炭火噼啪輕響,暖意又重了幾分。
「廟會逛得如何?」他看向蘇柚與顧硯。
蘇柚拍了拍棉襖下擺沾到的雪沫,眉眼帶笑:「熱鬧的很,花會、雜耍,很放鬆。」
師母端來兩杯溫熱的薑茶遞過來:「快暖暖手,外頭凍壞了吧。晚飯很快就好,留下來吃。」
「好,」晚飯熱熱鬧鬧吃完,83年春節也過完了。
吃完飯還早,這會兒得空,一家人便都湊在沙發上,擰開黑白電視機看重播。除夕當晚是看了會兒,但顧及第二天要早起,就早早睡了。
屏幕滋滋閃過一陣雪花,畫面慢慢穩定下來,正是八三年第一屆正式的春節聯歡晚會。
整場晚會沒有後世精緻華麗的舞美燈光,舞台樸素簡單,主持人談吐自然鬆弛,不像表演,更像是鄰里圍坐團圓嘮年。
老歌清越、曲藝地道,即興互動的橋段樸實又動人,處處都是最真切的人間煙火。
不多時,劉曉慶登台出鏡。
一身正紅色寬鬆軟糯的針織開衫,版型鬆弛大方,不緊繃、不艷俗,利落又溫婉,襯得眉眼溫潤舒展,搭配清爽短髮,格外耐看。
師母瞬間被吸引,往前微微探身,眼底滿是真切的讚許:「這姑娘氣質真好!這件衣裳太耐看了,簡簡單單,端莊又喜慶,比那些花哨樣式體面多了。」
梁景明抬眼細看屏幕,緩緩點頭附和:「新式剪裁,不拘老規矩,鬆弛舒展,適配日常穿,難怪招人喜歡。」
蘇柚靜靜看著,這是第一屆正式春節聯歡晚會,從此「曉慶衫」火遍大江南北,成為這一代人刻在記憶里的年度經典穿搭。
身旁的顧硯看得閒適鬆弛,目光偶爾從屏幕移到身側的蘇柚臉上。
屋內電視光影明明滅滅,老歌溫柔婉轉,炭火燒得靜謐溫熱,耳邊是長輩輕聲閒談。窗外冬夜寂靜,零星鞭炮聲隔著密封的門窗輕輕傳來,溫柔不喧鬧。
一夜安眠無夢。
一家人吃過早飯,蘇柚和顧硯開始簡單收拾隨身衣物、物件,準備返程。
二人剛收拾妥當,臨動身前,師兄和嫂嫂又帶了一包東西過來,特意給夫妻倆的。
「估著你們今兒回城裡,特意趕早過來。」嫂嫂笑得溫和,直接把包遞到兩人面前,「不是什麼貴東西,都是南邊剛興起來的新鮮玩意兒、特色手作,你們帶回去用。」
倆人一愣,伸手接過打開看。
最上方是一件藏青色薄款西裝外套,去年興起了「西裝熱」,款式穩重,一看就是男款,下邊還有一件兒菸灰色女款的,清冷又莊重。
底下壓著一件軟糯的米白棒針衫、一件寬鬆蝙蝠衫,都是去年秋冬剛從南方傳過來的新潮款式。
最讓蘇柚眼前一亮的,是嫂嫂特意單獨包好的一把廣西荔浦剖絲團扇。
「去年廣交會出口日本的好東西,托人好不容易弄到的內銷款,工藝細得很。」嫂嫂笑著解釋,「夏天揣著乘涼,輕巧雅致,這會兒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