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氣凍得糖衣堅硬透亮，一顆顆山楂紅得耀眼。
嫂嫂笑著接過來，道了聲謝，拿在手裡，糖霜在冷光下泛著細碎光澤。
師兄站在一旁故作委屈，打趣道：「怎麼沒有我的一份？」
苗苗聽見，舉著自己那串，認認真真看向他：「爸爸，你可以咬一小口我的。」
這副大方的模樣逗得幾人全都笑出聲。
不遠處傳來一陣咚咚鏘鏘的鑼鼓聲響，熱鬧的調子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傳過來，正是雜耍場子開鑼的動靜。
嫂嫂抬眼望過去，人頭攢動，不少遊人正往那邊涌。
「雜耍開場了，咱們過去看看？」
苗苗一聽，哪裡還站得住，一手舉著糖葫蘆，另一隻手使勁拽住顧硯的手腕，急著往前挪，又記著手裡的吃食，生怕用力過猛把糖葫蘆碰碎。
「去看！看耍把戲！」
顧硯把他的手攥緊，提防來往行人撞到孩子，低聲囑咐：「拿穩，別把糖蹭到衣服上。」
蘇柚把咬剩小半的糖葫蘆拿好，幾個人隨著人流，慢慢朝著鑼鼓喧鬧的方向擠過去。
廟會的人潮一波接著一波，人聲喧嚷，到處都是腳步聲、叫賣聲，鑼鼓的節奏越敲越急。
顧硯一手牢牢牽住苗苗，另一隻手虛虛擋在孩子身前，替他隔開往來的行人，生怕旁人肩膀蹭到孩子手裡舉著的糖葫蘆。蘇柚跟在身側，時不時留意四周，師兄嫂嫂緊隨在後。
好不容易擠到雜耍場子外圍，已經圍了厚厚的一圈人。地上鋪著一塊褪色的大紅氈子，兩名藝人正敲鑼打鼓造勢，引得圍觀的百姓陣陣叫好。
苗苗個子太矮，被前面一圈大人的脊背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他踮著腳尖，使勁往上蹦，手裡的糖葫蘆都險些晃出去，急得哼哼兩聲。
顧硯見狀，稍稍彎腰，一把將他托起來，讓孩子坐在自己肩頭上。
「哇！」苗苗一下子眼界大開，高高坐在肩頭，一手緊緊攥住顧硯的頭頂，另一隻手高高舉著糖葫蘆，整串紅瑩瑩的山楂在人群上空格外惹眼。居高臨下，場子裡的把戲看得清清楚楚。
蘇柚抬頭望上去，看見孩子裹得圓滾滾的身影，忍不住彎起唇角。
場中，耍把式的藝人揮舞長棍，招式利落，引得圍觀群眾陣陣喝彩。演完一套拳腳，又擺上罈子，開始表演頂壇，碩大的瓷壇在肩頭、額頭來回輪轉，險象環生，四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師兄看得津津有味，嫂嫂手裡捏著糖葫蘆，也看得目不轉睛。
苗苗坐在顧硯肩上，看得眼睛都不眨，嘴裡還含著半顆山楂，糖渣沾在嘴角，時不時拍著小手跟著旁人一起叫好。
一場雜耍落幕，藝人拿著銅鑼繞圈討彩頭，圍觀的人紛紛往裡面丟幾分零錢。
等喝彩聲稍稍平息，周圍不少小孩吵著要去買泥人、風車。苗苗也被旁邊呼呼轉動的彩色紙風車吸引住目光，腦袋扭來扭去，已經把雜耍拋到腦後。
「姑父，我要那個！」他伸手指向不遠處的小攤，五顏六色的風車被風吹得呼呼打轉。
顧硯微微側頭：「先下來，人多，坐在肩上不安全。」
說罷便小心托住苗苗的雙腿，慢慢把人放回到地面。腳剛落地，苗苗就拽著他的袖子，一心往風車攤子那邊扯。
小孩兒心急，顧硯被他拽得腳步踉蹌半分，手上依舊牽緊苗苗的手腕，提防周遭往來穿梭的遊人。一行人穿過熙攘人流，走到風車小攤跟前。
攤子上琳琅滿目，各色紙風車挨挨擠擠立著，紅的、藍的、粉的，風一吹，葉片呼呼嚕嚕飛速打轉。邊上還擺著泥人、鐵皮小陀螺、布制小老虎，花花綠綠，勾得小孩子挪不開腳步。
苗苗站在攤前，腦袋左右來迴轉，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一時挑花了眼。手裡還攥著吃剩大半串的糖葫蘆，糖殼被手心捂得微微發黏。
「慢點兒挑，喜歡哪個？」顧硯站在一旁，任由他打量。
攤主是個中年大娘，見孩子眼巴巴的模樣，笑著伸手撥了撥風車葉片：「小娃娃，挑個顏色鮮亮的，風大，跑起來轉得才好看。」
苗苗伸手指向一隻紅底描金的大風車，又瞟了一眼旁邊威風凜凜的鐵皮慣性坦克，左右為難。
「姑父，我兩個都想要。」他仰起小臉，語氣帶著幾分期待。
師兄在後面笑：「貪心鬼，哪能全都要。」
「無妨。」顧硯淡淡一笑，掏錢把兩樣都買下。
風車遞到苗苗手中，他高高舉起來，冷風一吹，風車飛速旋轉，光影晃得人眼暈。另一隻手抱著沉甸甸的鐵皮坦克，歡喜得原地小跳。
蘇柚站在邊上，目光掃過旁邊的攤子，架子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面人，孫悟空、哪吒，個個捏得活靈活現。想起方才在家講的哪吒鬧海，便買了一個哪吒面人，遞到苗苗手上。
「給，你的哪吒。」
苗苗一下子雙手都占滿了，一手風車，一手鐵皮坦克，胳膊還夾著面人，糖葫蘆叼在嘴邊，模樣滑稽又可愛。
嫂嫂看得忍俊不禁：「這下滿身都是玩意兒了，當心別摔了。」
幾人順著廟會的街道慢慢閒逛。兩旁攤子不斷，有賣糖畫的，有刻小桃木飾物的，還有擺著年畫、窗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糖香、炒瓜子、油炸吃食的味道。
走著走著，遠處傳來一陣鑼鼓嗩吶，正是年節走會的民間花會隊伍，扭秧歌的人彩衣飄飄，綢帶翻飛，一路吹吹打打沿街而行。不少住戶敞開院門，站在門口看熱鬧，看完之後便會遞上一點彩頭。
苗苗眼睛都看直了，舉著風車湊上前，擠在人群邊沿看得入神。
蘇柚望著熱鬧的景象，口鼻不斷呼出團團白霧，新年獨有的鮮活煙火氣，滿滿地裹住一行人。
師兄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光已經微微偏斜：「逛得差不多，再往前逛一小段，咱們就該往回走了，免得師傅師母在家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