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偏殿的門開了。
瀾也先從偏殿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檀木盒子,神色低沉的,唇色卻有些發白。
寧昭心頭一緊,立刻迎上去:「怎麼樣?母后有沒有為難你?」
瀾也輕輕搖了搖頭。
皇后隨後走出來,瞧見寧昭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沒忍住笑了:「你這孩子,什麼表情?還怕我欺負你老婆不成?」
寧昭耳根一熱,連忙道:「哪有……母后怎麼會。」
「行了行了,」皇后揮了揮手,轉身往內殿走,「本宮也乏了,你們先回去吧。」
…
馬車在街道上晃晃悠悠。
寧楚昇坐在正中間,瀾也和寧昭坐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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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車廂里雖然不小,但寧楚昇那身冷氣壓一鋪開,就顯得狹小。
寧昭清了清嗓子,試探著開口:「二哥……你的府邸,好像跟我的不順路吧?」
寧楚昇閉著眼,淡淡開口:「是不順路。」
「那你這是……」
「但跟瀾將軍府順路。」寧楚昇睜開眼,涼涼地瞥了她一眼,「別以為二哥不知道,你新賜的那座府邸,住過幾回?天天往瀾將軍府跑,跑得比上朝還勤快。」
寧昭咂了咂嘴,不說話了。
寧楚昇冷哼一聲,重新閉上眼。可閉了沒兩息,他又睜開了。
他看見自家妹妹在袖袍底下,手指跟人家纏得死緊。那腦袋還一點一點地,跟沒骨頭似的往人家肩上靠。
寧楚昇:「……」
簡直沒眼看。
明明在宗門裡修了多年,回宮後見誰都冷著一張臉,現在倒好,整個人都快掛在人家身上了,那副不值錢的樣子,越看越來氣。
「停車。」
車夫勒住韁繩,馬車一頓。
寧楚昇掀帘子就往下跳,衣擺在夜風裡掃出一道冷颼颼的弧度。
寧昭探出頭:「二哥,還沒到府上呢。」
「我下來透透氣。」
話落,寧楚昇背影挺得筆直,快得像是在逃命,轉眼就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寧昭縮回腦袋,嘀咕:「二哥……莫名其妙。」
瀾也在旁邊笑了一聲,手指在她掌心撓了撓。
寧昭這才想起正事,轉頭問她:「母后到底跟你說了什麼?真的沒怪罪你?」
瀾也看著她緊張的樣子,趕忙安撫:「沒有怪罪,皇后只是……跟我說了很多你小時候的事。」
寧昭一怔。
「她說你小時候很乖,話不多,但特別倔。」
「還說當年把你送去海王宗,她也捨不得。可那時因為你的身份,若不把你送進大宗門,她擔心天諭宗不會罷休。」
「她把你送走那天,在宮裡坐了一夜,把你穿過的衣裳、玩過的東西,一件一件收了起來。」
寧昭低下頭,半晌才低聲道:「……我知道。那時候年紀小,但後來長大了,我能理解。」
瀾也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皇后一直把這些收著,很珍貴地收著。她說,現在放心了,可以轉交給我了。」
寧昭掀開盒蓋,眼眶有些發酸。
裡面躺著一些舊物,一把鎏金的小彈弓,弦已經鬆了;一柄未開刃的短劍,是幼時鬧著要的;一卷泛黃的習字帖,上面還有皇后當年硃筆圈點的痕跡……
「母后真的……一直留著。」
「嗯,」瀾也湊過來,在她眼角吻了一下,「她一直很愛你。」
寧昭吸了吸鼻子,低頭在盒子裡翻,忽然指尖觸到一塊軟軟的布料。她拎出來一看,臉瞬間漲得通紅。
那是一件小小的、明黃色的嬰兒肚兜,上面還繡著歪歪扭扭的小黃鴨。
「這、這不是我那個嗎?!」她瞪大了眼,「我小時候穿過的!」
瀾也伸手就把那肚兜搶了過去,往袖子裡一塞,彎著眼笑:「皇后送我了。」
「你還給我!」寧昭撲過去拽她的袖子,「那是我的!」
「現在是我的了。」瀾也往後躲,後背抵著車壁,笑得肩膀都在顫,「皇后說了,讓我好好收著。」
「瀾也……」寧昭急得去掰她的手,兩人在狹小的車廂里扭作一團,盒子裡的舊物被顛得嘩啦響。
「你講不講道理!」
「不講。」瀾也把東西舉高了,寧昭夠不著,氣得去咬她的肩膀,「皇后給的定情信物,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什麼定情信物!那是我穿過的!」
「所以才珍貴啊。」瀾也低頭,趁著她撲過來的間隙,在她唇上偷了個吻,「……以後留著,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
「你——!」
馬車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廂里的動靜小了下去,只剩下某人惱羞成怒的悶哼。
…
第二天早上,寧昭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發現自己還窩在瀾也懷裡,那件明黃色的小鴨子被揉成一團,塞在枕頭底下,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
瀾也察覺懷裡的人動了,低頭看她:「怎麼還困?」
寧昭把臉往她頸窩裡埋了埋:「都怪你……昨晚那麼累,還要進宮,回來又那麼晚。」
瀾也低笑,手指穿過她散在枕上的長髮,輕輕繞了兩圈:「那要不再睡會兒?」
「不了。」寧昭撐著胳膊坐起來,被子滑下去,她隨手撈了件外衫披上,「我跟顧敏約好了,托她查點事,耽誤不得。」
她一邊繫著衣帶,一邊轉頭看向瀾也:「你今天要去哪兒?」
瀾也也坐起身,拿過枕邊的衣裳往身上套:「去查一個人。」
「誰?」
「陸清辭。」
寧昭系衣帶的手頓了下,歪著頭想了想:「哦……我倒是想起來,之前聽我師姐提過。她是天諭宗年輕一代的翹楚。」
「那你要去哪兒查?」
「書坊里應該有她的消息。」
寧昭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俯身在她唇角飛快地親了一下:「那我先走了,辦完事就回來。」
「嗯。」
門輕輕合上。
瀾也坐在桌邊,取出那冊話本,指尖摩挲著泛黃的紙頁。
無論如何,不把自己和魔域的關係查清楚,她是不會停的。
話本上紙頁泛黃,字跡卻仍清晰,她又翻到某一頁,上面寫著:
陸清辭持劍立雪,斬魔於山巔,回首時,青衫染血,眸若寒星。
「小姐。」月禾進來見她出神,輕喚一聲。
瀾也指尖一頓,合上書,狀似隨意地問:「陸清辭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月禾想了想:「陸清辭可是天諭宗最出色的劍修,當年名聲極大。小姐沒失憶前,似乎也與她有過數面之緣。」
「數面之緣?」瀾也蹙眉。
「那潯然呢?」她又問。
月禾動作停了一瞬,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神直往門外飄。
瀾也抬眼看她:「吞吞吐吐做什麼?」
月禾低下頭:「這些……是宗主嚴令,在門裡不讓任何人講的,違者逐出宗門,甚至……」
「沒事,」瀾也打斷她,「這裡不在宗門,就你我二人,天知地知。」
月禾掙扎了一會,才開口:「潯然……傳言中與陸清辭有些牽扯,可具體如何,我也說不清。反正一個是魔域,一個是正道,怎會扯上關係?想不通的。」
沉默片刻,瀾也抬起頭,目光里透著幾分凌厲:「那我從前……與潯然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