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禾的眼神有些閃躲:「這……」
「直說便是。」瀾也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月禾斂了斂神色:「潯然……小姐您應該也見過。」
「她是魔域的少主,五年前那場圍剿魔窟的戰役,聽說她也在。」
「五年前的圍剿?」瀾也眉峰蹙起,那段記憶在她腦海里一片空白,「我當時也去了?」
「是。」月禾點頭,「那次宗門組織各派聯手,小姐您跟著宗主一起去了前線。」
「後來呢?圍剿之後,發生了什麼?」她追問。
月禾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歉疚:「那時候我被留在宗門裡打理雜事,沒跟著去前線。」
「只知道……小姐您被宗主帶回來時,昏迷了小半個月才醒,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瀾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話本,心底莫名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澀意。
「那次戰役,還發生了別的事嗎?」
月禾再次搖頭:「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當時宗主下令不許再提那次戰役,後來就沒有人提及。」
周圍靜的只有風偶爾吹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瀾也輕輕嘆了口氣,將話本合上。
五年前的那場戰役,才是現在的關鍵,想來或許母親知情,只是……
「罷了……我們去書坊看看。」
月禾一愣:「小姐要去書坊?」
「嗯。」瀾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坊間那些話本,雖多是野史傳聞,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但萬一……能找到些蛛絲馬跡呢?」
月禾連忙點點頭。
時隔不久,馬車碾過街道的石板,發出規律的轆轆聲。月禾勒緊韁繩,在一處檐角下穩穩停住。
「小姐,您瞧?」她側身掀開車簾,指著斜對面,「那家書坊,門臉清清爽爽的,像是有些意思。」
瀾也撩開紗簾一角,目光掃過匾額上未乾的新漆,又落在店門前修剪得體的梅花上。
「閱南書坊……倒是雅致,就這家吧。」
門口微風拂過帶起細碎的風鈴聲。
月禾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掃過空蕩的前台,輕聲問:「小姐要找的那本《魔域傳》,我去問問掌柜的可有?」
「不急,我們先自己走走看看。」
瀾也向二樓走去,店裡很靜,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可越往裡走,瀾也的腳步便越緩。
那些穿梭在書架間的「夥計」,竟個個眉目如畫,穿靛藍布衫的少年整理書卷時,腕骨線條清雋;端著茶盤走過的青年俯身放下杯盞,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影。
更奇的是,滿室客人幾乎皆是女子。
她們或倚在梯邊取書,或低聲交談,目光卻總似有若無地掠過那些「夥計」的側影。
瀾也停在哲學區的高架前,忽然輕輕碰了碰月禾的袖子。
她的視線落在不遠處,一個穿杏紅裙的姑娘剛接過店員遞來的書,指尖相觸時,兩人眼神有些不對。
月禾順著瀾也的目光望去,呼吸微微一滯。
原來這書坊賣的不僅是書。
瀾也視線划過一排排書籍。她看著這「閱南書坊」挺別致,才特意登門,卻不想店裡是這般氣氛。
二樓隱約傳來琵琶聲,穿輕紗的女子倚在欄杆邊,眼神像鉤子似的往下飄。
而那些穿梭其間的伶人,衣襟開得一個比一個低,腰身擺動間,總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媚。
腳步聲悄無聲息地停在她身側三步外。
「小姐是在尋哪本書?」
聲音清潤,像浸了溫酒的玉。瀾也未抬頭,只淡淡報了個書名。
那侍從便笑了,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那書在禁閣區,路不好找,小人帶您去。」
他走在前頭,步子不疾不徐。到了僻靜處,他並未急著取書,而是側身,很自然地擋住了去路。
「這處少有人來,倒是清淨。」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親昵得逾越了主客之分,「小姐一人看書,若是悶了,小人可陪您說說話。」
他手指似有若無地搭上了她身側的書架邊緣,將她半圍在自己的陰影里。
「此地無需伺候。」
瀾也聲音冷得像結了霜,淡淡掃過他刻意敞露的衣襟。
「退下。」
侍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戴久了的面具突然裂開一道縫。
他顯然沒料到會碰釘子,那雙原本含情脈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被掩飾得很好,只剩下一個略顯僵硬的弧度。
「小姐若是覺得我伺候得不周到……」
他試圖挽回,身體又往前欺了近半寸,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誘惑「樓上的雅間更清淨,也有更好的……『書』。」
「不必了。」瀾也並未動怒,只是冷冷睨著他。
「剩下的我自己看便可,你去忙吧。」
侍從又僵了一瞬,他似是沒想到這般暗示竟全然無用,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盯著瀾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知道這位是真不想搭理,而非故作矜持。
「是。」他終是收回了手,躬身行禮,姿態恢復成標準的侍者模樣。
「小姐若有吩咐,喚我便是。」
他退後幾步,轉身離去,步伐依舊從容,只是背影比來時少了幾分刻意的搖曳。
瀾也看著他消失在轉角,才轉過身,看向架上一排排書脊,灰塵在指腹下簌簌落下。
第三排,最底層。
那裡堆著一摞無人問津的話本,封皮大多破損,紙頁卷得像曬乾的荷葉。
她蹲下身,一本本抽出來拍去浮土。月禾也跟著蹲下,兩人埋頭在舊書籍堆里翻檢。
「小姐,這本《魔域紀事》里提了幾個魔道頭目,」月禾指著某行小字,「但多是些無關緊要的小卒……」
瀾也沒應聲,只是翻得更快。紙頁嘩啦作響,像在急急地追趕什麼。
直到她手指一頓。
一本沒有封皮的冊子,她展開它,裡面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倉皇中寫就的。
「二十年前,三月十六,正道合圍魔域。魔尊封印,三大護法殉陣,唯年幼……」
後面的字被水漬暈開,模糊成一團。
她屏住呼吸,往後連翻數頁。
記載戛然而止。末尾只有一行硃砂批註,力透紙背,像用刻上去的。
「魔域少主亂軍中失蹤,生死不明,正道諱言,魔道不提。」
少主二十年前失蹤,五年前又出現,顯然是魔域之人找到她,這本書看來與五年前關係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