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入那家書坊。
一股淡淡的薰香撲面而來,混著書墨氣,竟不讓人生厭。
寧昭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跟在瀾也身後,一副乖巧書童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從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起,便不動聲色地左右掃視。
店內比想像中寬敞。
四壁皆是通頂的書架,架上典籍排列整齊,卻又不像是正經供人翻閱的樣子。
廳中散落著幾張矮几,鋪著絲絨墊子,幾位衣著華貴的女子或坐或倚,手邊放著茶盞,低聲笑語。
角落裡有人撫琴,弦聲低回。
「喲——」
一聲熱情的招呼打斷了她的觀察。
掌柜的從櫃檯後繞出來,目光在觸及瀾也的瞬間,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不是上次那位姑娘嗎?」
「今日來,是想買些什麼書?」
瀾也微微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隨口道:「我來找幾本閒書看看,勞煩掌柜替我尋個清靜些的位置。」
「好嘞好嘞!」掌柜連連點頭,「二樓臨窗雅間最合適,清靜景致佳,正配姑娘。」
「有勞。」
「這邊請!」掌柜帶著她們往二樓去,一邊引路,一邊餘光往後掃了一眼。
見她身後跟了一個書童。
青衫素帶,低著頭,安安靜靜的,懷裡抱著個書袋。
他本來沒太在意,可那少年恰好此時抬了抬下巴。
光線一晃,照在那張臉上。
眉目如畫,唇紅齒白。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
這模樣……也太標緻了些。
他收回目光,繼續帶路,心裡卻轉過一個念頭。
難怪了。
上回他想給這位小姐介紹店裡的倌人,人家想都沒想就婉拒了。
原來身邊早就有了這麼一位。
日日對著這樣一張臉,他店裡那些,哪裡還看得上眼?
掌柜的暗自搖了搖頭,不再多想,笑著推開走廊盡頭一間雅間的門:「小姐,您看這處可還滿意?」
雅間不大,布置得卻極盡巧思。
一扇小窗正對著後院,能瞧見那株老梅的半截枝椏,白梅在風裡輕輕顫動。窗邊一張矮榻,鋪著狐裘,矮几上備好了茶,熱氣裊裊。
瀾也四下看了看,點頭道:「就這兒吧。」
掌柜的識趣地退到門口,賠著笑臉問:「那……小姐看書,可需要人伺候茶水?小店有位倌人,泡得一手好茶……」
「不必。」
「有我的書童在。」
她在矮榻上坐下,寧昭立馬矮下身去,端起案上茶壺,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到她面前。
瀾也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翹。
這傢伙,演得還不錯。
掌柜的笑眯眯地說:「姑娘若還有什麼需要,拉一下窗邊那根紅繩便是。」
他說著,便退了出去,臨走前又往寧昭身上瞟了一眼,目光裡帶著些許惋惜。
門輕輕合上。
寧昭這才抬起眼,方才那股乖巧勁兒一掃而空。
瀾也抿了一口茶,眼睛瞟著她:「我這書童……倒好生乖巧。」
這話分明是調侃。
寧昭瞪了她一眼,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樓下後院的情形盡收眼底。角落裡有一扇小門,通往後巷。
「看出什麼了?」瀾也問。
寧昭眯起眼。
「這地方,不對勁的太多了。」
「只是沒料到表姐才回京不久,便在這開了這麼一家書坊。」
正說著,門帘一掀,有人端著托盤進來。
一身靛藍長衫,腰系銀絲絛帶,臉上還敷了一層薄粉,他端著幾碟精緻的茶點,面上掛著職業化的笑。
「噗!!」
寧昭沒忍住,她還是頭一次看阿呆這般裝束。
阿呆目光往寧昭這邊一掃,嘴抿成一條線,眼底帶著些許委屈。
他在這兒待了一晚上,算是明白了這「書坊」是做什麼的。
他不僅得對著那些貴女強顏歡笑,斟茶遞水,還得……
他不敢再想,只拿眼神無聲地控訴:
殿下,您也沒說……在這兒是做這個的。
寧昭彎了彎眼角,端起案上另一杯茶,沖阿呆眨了眨眼。
放心,本殿下回去好好賞你。
那眼神裡帶著點幸災樂禍,又有點「忍忍就過去了」的敷衍,還夾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阿呆讀懂了,嘴角一垮,借著擺茶點的動作,將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塞在了案幾邊緣,輕輕退了出去。
門帘落下,腳步聲漸遠。
寧昭這才動了。
她假裝整理茶杯,指尖一勾,將那紙條挑出,借著端起茶壺倒水的動作,背對著門口,將它展開一角。
上面是阿呆潦草的字跡:
「後院西廂,第六進,梅花閣。」
她抬手輕輕一動,紙條眨眼間化為灰燼,了無痕跡。
她抬眼,正對上瀾也的目光。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寧昭稍稍傾身,壓低聲音:「我先去後院看看。」
瀾也眉尖蹙起,正想說些什麼。
寧昭卻沖她眨了眨眼,轉身便往門邊走去。
拉開門,樓下隱約傳來女子的笑語聲。
寧昭沿著阿呆紙條上暗示的方向,往後院摸去。
剛走到後院,身形頓時一僵。
走廊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往這邊來。
她猛地縮回腳,退回樓梯邊緣,動作卻仍慢了一瞬。
泠川眼角餘光捕捉到那抹晃動的影,腳步頓下。
他沒看清臉。
只覺那縮回去的姿態,透著股說不出的鬼祟。
不太對勁。
他眯了眯眼,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寧昭退回雅間,反手合帘子,呼吸有些亂。
「泠川。」
她只說了兩字,瀾也瞬間懂了。
兩人對視的剎那,門外腳步聲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