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煜的目光在羽忱淵和肉蟲之間來回掃了三圈,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身旁的羽忱淵顯然沒察覺他此刻的天人交戰——少年的發梢沾了點細沙,風一吹就輕輕晃,側臉在殘陽下泛著軟乎乎的光,哪讓他捨得下手。
可再轉頭看廣場上的肉蟲,那傢伙正把最後一塊馬骨嚼得 「咔嗒」 響,黏液順著嘴角往下滴,背上的人臉 「眼窩」 里還隱隱泛著點微光——燭啟洲說的碎片,大概就在那裡面。
他深吸一口氣,剛想再跟識海里的人掰扯兩句,就聽見燭啟洲賤兮兮的笑聲,像顆小石子砸進平靜的水裡,攪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這是捨不得了?」 燭啟洲的聲音帶著點戲謔,「不就是打暈嗎?又不是真傷他,等拿到碎片再把人弄醒,頂多讓他頭疼會兒,多大點事啊。」
燭煜閉了閉眼,聲音又冷又無奈:「你有沒有想過,他的等級比我高一點?要是一下沒打暈,接下來怎麼解釋?等會他以為我想把他打暈了去餵蟲子』。」
這話一出,識海里靜了好一會兒,過了約莫三秒,才傳來燭啟洲硬撐著的聲音:「怕什麼!修為高怎麼了?後頸是軟肋,你用點勁,來個最乾脆的!直接對著後頸劈一下,保准暈!」
燭煜沒說話,只盯著羽忱淵的後頸看——少年的後頸線條很軟,看著就沒什麼防禦力。
可他一想到自己手刀下去,要是沒控制好力道,萬一傷了人……指尖就忍不住發僵。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反覆好幾次,連呼吸都跟著亂了半拍。
「你到底行不行啊?再磨蹭下去,那蟲子都要啃完馬屍了!」 燭啟洲又開始催,「放心,我當年用這招弄暈過不少人,准得很!」
「你當年弄暈的是普通人,不是伴侶。」 燭煜冷冷補了句,卻還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
就在這時,羽忱淵像是察覺到什麼,側過頭疑惑地看他:「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燭煜心裡一緊,沒等羽忱淵再說什麼,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攬住他的腰。
少年的腰很細,隔著披風都能感覺到溫熱的體溫,羽忱淵明顯愣了:「你……」
「別動。」 燭煜的聲音有點啞,沒等羽忱淵反應過來,另一隻手已經快准狠地劈向他的後頸——他用了將近九成的力,怕的就是修為差距讓對方扛住。
羽忱淵完全沒防備,眼睛猛地睜大,隨即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前一黑,軟乎乎地倒了下來。
燭煜趕緊收力,伸手穩穩接住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少年的頭歪在他肩上,發梢蹭得他脖子有點癢,呼吸也變得輕淺,顯然是真暈過去了。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的側臉,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愧疚,忍不住在識海里低罵:「瘋了?九成力要是傷了他怎麼辦?」
「放心放心,死不了!」 燭啟洲的聲音透著得意,「你看,這不暈得挺徹底嗎?趕緊把他藏好。」
燭煜沒理他,小心翼翼地把羽忱淵打橫抱起,他低頭看了眼懷裡人緊閉的眼睛,又看了眼廣場上還在舔舐地面的肉蟲,無奈地嘆了口氣:希望等會兒醒過來,羽忱淵別真跟他急眼才好。
燭煜抱著羽忱淵往左側荒廢的商鋪走,挑了個最靠里、木板相對完整的箱子,先伸手拂去裡面的積沙,又把自己的外披脫下來鋪在箱底。
小心翼翼將人放進去時,還特意調整了姿勢,讓少年的頭靠在柔軟的披風上,手指輕輕拂去他發梢的沙粒。
確認木箱能穩妥遮住羽忱淵,他才直起身,退到商鋪門口。
剛站定,識海里就傳來燭啟洲清嗓子的聲音,帶著點按捺不住的雀躍:「妥了妥了!趕緊閉眼凝神,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駕馭』!」
燭煜依言閉上眼睛,指尖捏了個簡單的凝神訣。
等再次睜開眼時,眸色已從灰調變成耀眼的赤紅,像兩簇跳動的火焰;額角原本的族紋,此刻蔓延到太陽穴,紋路繁複又凌厲,顏色深得像浸了硃砂,在殘陽下泛著細碎的光。
「嘖,這身子骨是真不錯。」 燭啟洲活動著手腕,轉了轉脖子,發出輕微的 「咔嗒」 聲,邊動邊對著商鋪牆上一塊反光的碎銅鏡瞟了眼,語氣里滿是自戀,「瞧見沒?比你平時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帥多了吧?年輕人就得有這股子勁兒,別總跟塊冰似的。」
他說著,還故意抬手理了理衣領,哪怕外披已經給了羽忱淵,只穿裡衣也愣是擺出了幾分瀟灑勁兒,嘴裡還碎碎念:「當年我年輕的時候,比這還惹眼呢,不過你這身子也算爭氣,沒糟蹋了我這氣場。」
念完,他抬手對著空氣虛握——火焰瞬間從掌心竄出,外層裹著淡淡的紫暈,溫度高得讓周圍空氣都微微扭曲,正是焚天紫炎。
火焰在掌心靜靜燃燒,偶爾蹭蹭他的指尖,像在附和。
燭啟洲低頭看著掌心的紫炎,眼神軟了幾分,隨即又揚起嘴角,帶著點臭屁,「你看,還是我用你最順手吧?你這紫暈亮得,跟我這模樣多配!」
焚天紫炎的火焰猛地跳了跳,外層的紫暈更亮,甚至在他掌心繞了個圈,透著股雀躍。
「得嘞,咱們這就去會會那蟲子,讓你也瞧瞧,你主人我還是這麼厲害。」 燭啟洲握緊火焰,轉身往商鋪外走,腳步輕快,走兩步還不忘在識海里跟燭煜炫耀,「聽見沒?等會兒我動手的時候,你好好看著,學學什麼叫利落!」
黃沙被風卷得漫天,殘陽的光透過沙粒,在廣場上投下斑駁的影。
燭啟洲腳尖在斷牆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躍起,衣袂翻飛間,掌心的焚天紫炎驟然暴漲——原本縈繞在指尖的火苗瞬間化作一柄丈余長的重劍,劍身在夕陽下泛著妖異的紫紅光暈,外層裹著的熱浪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起來,連地面的沙粒都被烤得微微發燙,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
「給爺醒醒!」 他喉間滾出一聲低喝,手臂青筋微露,握著紫炎重劍狠狠往下劈去。
劍刃劃破空氣的瞬間,發出尖銳的呼嘯,連廣場上的風沙都似被這股氣勢逼得停滯了半分。
那肉蟲剛啃完最後一塊馬骨,正眯著背上的眼享受片刻的平靜,察覺到頭頂的灼熱氣浪時,想躲已來不及。
「嗤啦 ——」 紫炎重劍狠狠劈在它的背甲上,異火的高溫瞬間穿透粗糙的表皮,肉蟲的黏液在接觸到火焰的剎那,「滋滋」 作響著蒸發,升騰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它背上的人臉輪廓劇烈抽搐起來,像是承受不住這般劇痛,原本深陷的眼窩裡湧出墨綠色的汁液,順著褶皺往下淌。
「吼——!」 肉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聲音像破鑼被敲碎,震得周圍的斷牆都簌簌掉灰,地上的沙粒更是跳躍著彈起半尺高。
它吃痛之下,粗壯的尾部如鋼鞭般猛地往後抽去,尾端還帶著未消化的馬骨碎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帶著能砸裂岩石的力道,直逼燭啟洲的後背。
燭啟洲腳尖在肉蟲的背甲上輕輕一點,借力往後掠出數丈,堪堪避開那致命一擊。
肉蟲的尾部狠狠砸在地上,「轟隆」 一聲,地面被砸出一個半人深的坑,碎石與黃沙飛濺,連旁邊堆疊的乾屍都被震得滾了兩圈。
「喲,皮還挺厚。」 他落在斷牆上,挑眉看著肉蟲背上只留下一道焦黑劍痕的傷口,語氣里滿是玩味,指尖持續注入靈力——掌心的紫炎重劍瞬間又漲大了半尺,泛著的光芒也更盛。
肉蟲見一擊未中,徹底被激怒了。它龐大的身軀在廣場上瘋狂扭動,黏液與血液混著碎肉甩得滿地都是,背上的人臉 「嘴角」 咧得更大,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咆哮。它猛地調轉方向,滿是倒刺的口器大張,朝著燭啟洲所在的斷牆衝去,每一步都讓地面劇烈震顫,像是要將這片廢城徹底踏平。
「急什麼?還沒玩夠呢。」 燭啟洲輕笑一聲,身影驟然消失在斷牆上。下一秒,他已出現在肉蟲的側面,握著紫炎重劍的手臂猛地發力,劍刃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再次劈下。這一次,他將靈力灌注到極致,紫炎重劍的光芒幾乎要刺得人睜不開眼,劍刃落下的瞬間,連空氣都似被劈開,發出 「嗡」 的低鳴。
「嗤啦 ——」 清脆又刺耳的皮肉分離聲在廣場上響起。
肉蟲龐大的身軀瞬間被劈成兩半,墨綠色的內臟混著滾燙的血液噴涌而出,濺在地上發出 「滋滋」 的聲響。
它的上半身還在徒勞地扭動著,口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下半身卻已癱軟在地,漸漸失去了動靜,只有背上的人臉輪廓還在微微抽搐,像是不甘心就此死去。
燭啟洲甩了甩劍上的血污,紫炎重劍瞬間化作火苗,重新縈繞在他掌心。
他慢悠悠走到肉蟲的殘骸旁,蹲下身,指尖在那還在抽搐的人臉左眼窩上輕輕一點。
片刻後,一道淡淡的紅光從眼窩裡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碎片上還縈繞著微弱的靈力波動,正是他們要找的第三塊靈魂碎片。
他抬手將碎片握在掌心,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忍不住挑眉輕笑:「搞定。就這玩意兒,也配擋爺的路?」 說著還得意地晃了晃手,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戰績,全然沒注意到識海里的燭煜正翻著無聲的白眼。
......
鼻尖先觸到的是淡淡的檀香,混著一點日曬後的棉麻氣息——不是豐饒城廢城裡的腥腐與沙塵味,溫軟得讓人心尖發顫。
羽忱淵睫毛輕顫了兩下,混沌的意識像浸在溫水裡慢慢化開,睜眼時,視線里是熟悉的靛藍色床幔,繡著細碎的雲紋,是他們在蒼枝國都城客棧的房間。
身下的被褥鬆軟,後背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兩條手臂牢牢環著他的腰,力道不算重,卻圈得很緊。
他微微側頭,就能看見燭煜垂著的眼睫,長而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樑線條利落,唇瓣抿成柔和的弧度,呼吸淺淺落在他的後頸。
羽忱淵還有些發懵,後頸還隱隱透著點鈍痛,是那記手刀留下的痕跡,記憶瞬間清晰起來,他忍不住輕哼了一聲,手肘往後輕輕撞了一下。
「唔……」 燭煜被撞得悶哼一聲,眼睫猛地掀開,灰眸里還帶著剛醒的迷茫,看向羽忱淵的眼神軟得像化了的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他下意識想把人抱得更緊,下巴往羽忱淵肩窩蹭了蹭,語氣裡帶著點沒睡醒的委屈。
羽忱淵卻抬手擋住了他的手臂,轉過身面對他,眉頭輕輕蹙著,眼底卻沒真的生氣,只帶著點責怪:「你還問我怎麼了?在豐饒城為什麼打暈我?」
他的聲音還有點剛醒的沙啞,尾音輕輕翹著,像小羽毛搔在人心上,連質問都沒什麼威懾力。
燭煜的眼神瞬間飄了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羽忱淵的衣角,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完整的話,最後才支支吾吾道:「那、那蟲子太噁心了,還到處濺血…… 怕你看了晚上做噩夢,才想讓你先暈過去,等處理完再叫醒你。」
這話半真半假——他沒說靈魂碎片的事,卻也沒撒謊,當時看著肉蟲撕扯馬屍的模樣,確實怕羽忱淵看了不適。
他垂著眼,不敢看羽忱淵的眼睛,指尖悄悄勾住他的袖口,輕輕晃了晃,像在撒嬌。
羽忱淵沉默了,他哪會不知道燭煜可能有別的理由?可看著他這副緊張又委屈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追問,又咽了回去。
燭煜見他不說話,心裡更慌了,試探著往他身邊湊了湊,手臂再次環上他的腰,這次力道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他:「我錯了……下次不打暈你了,有什麼事都跟你商量,好不好?」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點懇求,呼吸落在羽忱淵的鎖骨上,溫熱的觸感讓人心尖發燙。
羽忱淵沒說話,卻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背,這算是默認了。
燭煜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得寸進尺地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讓羽忱淵的頭靠在自己的胸口,聽著自己有力的心跳。
「我後來把你抱回客棧的,還幫你擦了臉,你都沒醒。」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像在邀功。
羽忱淵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懷裡的溫度,後頸的鈍痛好像也減輕了不少。
他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描摹著燭煜腰側的衣料紋路,小聲說:「下次再敢打暈我,我就……」
「就怎麼樣?」 燭煜追問著,低頭在他發頂輕輕吻了一下,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羽忱淵臉頰微微發燙,沒再往下說,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沒怎麼樣。」
燭煜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動透過衣料傳到羽忱淵耳邊,溫柔得讓人心安。
他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連塵埃都在光里溫柔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