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帳篷里的草藥香混著靈果的清甜,在微涼的空氣里漫開。
他指尖捻著被子邊緣,目光落在帳篷中央那盆燃著的銀絲炭上——炭火燒得正好,橘紅的火舌舔著爐壁,將周圍的陶瓶瓷罐映得暖融融的。
帳篷簾被輕輕掀開,風逢邂搓著手快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拎著藥碗的莫驚弦,玄雷雲豹尾巴掃過地面,帶起細碎的草屑。
「可算醒了!你都睡大半天了,羽忱淵在隔壁剛喝了藥,又睡過去了。」 風逢邂把手裡的竹籃往床頭小几上一放,裡面紅透的靈果滾了滾,「對了,蘇長老剛才也過來了,說等你醒了,讓咱們把當時的事跟你說說——畢竟我們陷入幻境之後的事情還是蘇長老在看台上看得清楚。」
燭煜接過莫驚弦遞來的溫蜜水,指尖碰到陶碗的溫度,心裡安定了些:「蘇長老也來了?他怎麼說?」
正說著,帳篷簾又被推開,蘇清晏走了進來。
他穿著件墨色錦袍,神色依舊是慣常的冷淡,連眉宇間都沒帶多少情緒。
「剛從羽忱淵那邊過來,他傷比你重些,卻比你先醒半個時辰。」 蘇清晏在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你們陷幻境後的事,風逢邂和莫驚弦不怎麼知道,我跟你說。」
燭煜坐直了些,目光落在蘇清晏身上。
「當時彩光裹住你們六人,幻月幽影的陣型立刻收緊。」 蘇清晏目光落在炭盆的火舌上,「柳家五姐妹站成五芒陣,林墨塵帶著玄堃狐守在側後——他們的計劃很明確,靠幻境拖時間,你們無法自主掙脫幻境,隨著時間拉長,就會被幻境控制自相殘殺,或是最後意志力崩潰失去戰鬥能力。」
燭煜屏住呼吸,等著他繼續說——他只記得自己陷在幻境裡的事,對外面的局勢一無所知。
「前兩息,你們六人都沒動靜,連伴生獸都趴在地上。」 蘇清晏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卻能讓人想像出當時的緊張,「可第三息剛過,羽忱淵的手指突然動了,那時候纏在他身上的彩光還沒散,卻被他周身的冰屬性靈力逼得退了半寸。」
「冰屬性靈力?」 燭煜追問,心裡有些驚訝——羽忱淵的冰屬性雖強,但沒有聽說冰屬性可以克制幻屬性。
「是。」 蘇清晏點頭,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當時柳家姐妹也愣了,柳輕瑤立刻催著補幻境,一道彩光直撲羽忱淵的面門。可他手腕一翻,劍在石板上劃出半道弧光,帶起的雷光直接劈散了彩光,緊接著腳尖點地,整個人像道銀影似的朝著柳家姐妹的幻境衝過去。」
風逢邂在一旁插了句嘴:「蘇長老當時在看台上,看得比咱們清楚多了!他說羽忱淵那一下,連玄堃狐都沒反應過來,林墨塵慌慌張張催的土牆,剛起來就被劈了道裂縫!」
「那柳家姐妹沒再繼續施展幻境嗎?」 燭煜問。
「施展,而且是兩次。」 蘇清晏的語氣終於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波瀾,「第一次羽忱淵當時正和林墨塵纏鬥,後背完全露給了彩光,我見他劍招沒亂,就知道幻境困不住他——果然,他只是肩膀晃了晃,反手一道冰刃劈向身後,彩光被凍住的瞬間,他已經轉身繼續攻向林墨塵,連半分停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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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驚弦這時低聲補充:「蘇長老說,那次彩光罩住羽忱淵了,他也失去重心往下栽了,但立刻又醒了過來,挽了個劍花控制住了身體。」
「那時候羽忱淵的靈力應該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燭煜蹙眉——剛掙脫幻境就高強度對戰,換做旁人,早就撐不住了。
「是消耗很大。」 蘇清晏的聲音緩了些,「但他沒鬆勁,反而越打越猛。柳輕煙見情況不對,讓柳家姐妹暫時停了幻境,只讓林墨塵拖著——他們怕繼續催幻境耗光靈力,萬一你或者其他人醒了,就沒力氣應對了。」
「可我還是醒了。」 燭煜低聲說。
「你醒的時候羽忱淵正好退到你身邊不足一米的地方。」 蘇清晏看著他,「他應該是早就察覺到你醒了,所以故意往你這邊退。等你們施展出融合技後,林墨塵下場,柳家姐妹陣容確實,柳輕煙再想強硬催幻境,也已經把靈力耗盡沒有再戰之力了,當時風逢邂和莫驚弦還有餘力,他們也只好認輸了。」
說到這裡,蘇清晏站起身:「好好養傷,後面的對戰會抽籤決定是否輪空,後面你們的對手就是九霄戰庭或者啟明曜日了,他們都晉級了,由你們角逐冠軍。」
蘇清晏走了之後,風逢邂和莫驚弦也都與他告別,回去休息了。
燭煜靠在床上沉思,隨即意識沉入識海。
「剛剛都聽到了嗎?」他看向燭啟洲,有些疑惑地詢問,「冰屬性靈力可以驅散幻屬性靈力製造的幻境嗎?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克制鏈。」
燭啟洲搖搖頭,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但是按剛剛蘇清晏的說法,羽忱淵確實用冰屬性靈力擋住了柳家五姐妹幻境的彩光。
燭啟洲拖著腦袋想了半天,在有限的記憶裡面扒拉了半天也沒扒拉出一個所以然來,最終還是焚天紫炎漫不經心的一句話點了出來:「你們說有沒有可能,羽忱淵本身就有幻屬性呢?」
燭煜幾乎是立刻就否定了,他跟羽忱淵相處這麼久,施展出了融合技,也服用了陰陽和合丹使兩人的身體、屬性甚至靈魂契合度更高——在這些過程中他都沒有感覺到羽忱淵體內有第四種靈力,從來都只有冰、雷、光三種屬性的氣息。
燭啟洲也奇怪地看向焚天紫炎:「老夥計,是不是感覺錯了,要是羽忱淵有第四種屬性,那他不就是......這不可能。」
他沒有繼續再說,但是還是否定了焚天紫炎的說法。
焚天紫炎不置可否——畢竟燭煜太年輕,燭啟洲又因為靈魂碎片不齊全,感知能力差,他倆不相信也正常。
......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只有幾盞掛在帳篷杆上的琉璃燈亮著,暖黃的光透過帆布縫隙,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晚風卷著山林里的涼意吹過,掀動帳篷邊角,帶著草木清香的風混著帳內的草藥味,釀出一種安寧又繾綣的氣息。
燭煜靠在床頭,指尖反覆摩挲著被子,眼神卻總往帳篷門口飄。
醫師傍晚來換藥時還特意叮囑,讓他安分躺著別亂動,說他胸口的反噬傷沒好透,亂跑容易扯裂經脈。
可越到夜深,心裡那點念想就越按捺不住——自打醒過來,他還沒見過羽忱淵呢,不知道他的傷怎麼樣了,會不會疼得睡不著,有沒有按時喝藥。
帳外的蟲鳴聲漸漸低了下去,連遠處巡夜靈師的腳步聲都變得模糊。
燭煜側耳聽了聽,確認四周沒了動靜,才悄悄掀開被子,腳剛碰到地面,就打了個輕顫——地上的石板還帶著白日裡殘留的涼氣,透過軟靴鞋底滲進來,卻沒讓他退回去。
撩開帳篷簾的瞬間,晚風裹著涼意撲在臉上,燭煜縮了縮脖子,腳步放得更輕了。
隔壁帳篷就在幾步之外,琉璃燈的光從那邊透出來,像顆溫暖的小太陽,勾著他的腳步往前挪。走到帳簾前,他還特意停了停,伸手輕輕碰了碰帆布,確認裡面沒動靜,才小心翼翼地掀開一道縫,鑽了進去。
帳內的草藥香比他那邊更濃些,還混著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羽忱淵身上獨有的味道,像雪後松林里的氣息,清冽又讓人安心。
燭煜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張木榻上,只見榻上隆起一個小小的包裹,月白色的被子裹著裡面的人,只露出一小截瑩白的脖頸,還有幾縷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髮絲柔軟地貼在枕巾上,像極了落在雪地里的棉絮。
燭煜的心瞬間就軟了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悄悄走過去,蹲在榻邊,借著琉璃燈的光仔細看羽忱淵的睡顏——他的眼睫很長,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高挺,嘴唇因為剛喝了藥,還帶著點淺淡的粉色,臉色雖還有些蒼白,卻比白天看著好了不少。
「傻子,睡覺都不蓋好被子。」 燭煜輕聲嘟囔著,伸手想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一拉,指尖剛碰到被子邊緣,就忍不住順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往上,輕輕碰了碰羽忱淵的耳垂——耳垂溫熱,帶著點軟乎乎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多捏了兩下。
大概是被弄醒了,羽忱淵在被子裡動了動,發出一聲貓兒似的嚶嚀,聲音又輕又軟,像小貓爪子撓在燭煜心上。
緊接著,他緩緩睜開眼睛,眼尾還帶著剛睡醒的潮紅,眼神朦朧地瞥了燭煜一眼,聲音沙啞得厲害:「你怎麼來了?醫師不讓你亂動……」
「想你了唄。」 燭煜也不掩飾,直接撐著榻邊站起來,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動作輕得像怕驚飛蝴蝶,生怕碰到羽忱淵的傷口。
剛躺好,他就伸手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讓羽忱淵的頭靠在自己肩上,手臂輕輕環著他的腰,不敢用力,只虛虛地攏著,「傷口疼不疼?有沒有好一點?醫師有沒有給你開止疼的藥?」
羽忱淵被他抱得舒服,往他懷裡又蹭了蹭,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困意又涌了上來。
他含糊地哼了兩聲,聲音悶悶的:「不疼…… 喝了藥了…… 你別亂動,扯著你傷口了。」
燭煜這才想起自己也有傷,連忙僵住身體,只敢用下巴輕輕蹭了蹭羽忱淵的發頂——頭髮柔軟,還帶著淡淡的冷香,混著草藥味,一點都不難聞,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我不動,我就抱著你。」 他輕聲說,聲音放得又柔又慢,「你困了就睡,我陪著你。」
羽忱淵 「嗯」 了一聲,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燭煜卻沒困,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月光從帳篷的透氣縫裡漏進來,落在羽忱淵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連那幾縷散落在臉頰旁的白髮,都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忍不住又往緊抱了抱,鼻尖湊到羽忱淵的頸窩,深深吸了口氣——那股冷香混著草藥的味道,像有魔力似的,讓他心裡的焦躁和擔憂都漸漸散去,只剩下滿溢的溫柔。
越抱,燭煜就越覺得喜歡。
喜歡羽忱淵剛睡醒時朦朧的眼神,喜歡他哼唧時軟乎乎的聲音,喜歡他靠在自己懷裡時依賴的模樣,連他身上淡淡的藥味,都覺得好聞得緊。
他忍不住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羽忱淵的發頂,聲音輕得像夢囈:「忱淵,好喜歡......」
懷裡的人沒回應,只有平穩的呼吸聲傳來,顯然已經睡熟了。
燭煜笑了笑,不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小心翼翼地調整了個姿勢,讓兩人都舒服些。
識海里的靈力霧氣,今夜竟也染了幾分甜軟,像浸了蜜的溫水,一圈圈泛著淺橙的光暈,連空氣里都飄著若有似無的、屬於羽忱淵身上的清冽氣息。
燭啟洲的靈體飄在這片暖融融的霧氣里,指尖划過一縷靈力,那股子藏不住的歡快順著指尖鑽進來,讓他忍不住晃了晃半透明的身子,嘴角勾起抹笑意。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懸著的那簇焚天紫炎——火焰明明還是往常那般熾烈,邊緣卻沒了往日的凌厲,連跳動的節奏都慢了幾分,像是也在跟著燭煜的心情放鬆。
「老夥計,你瞧見沒?」 燭啟洲飄到焚天紫炎旁邊,聲音里滿是感慨,「這年輕人的情情愛愛,還真是能把靈力都烘得發燙。剛才燭煜抱著那孩子的時候,識海這波動軟得像棉花糖,我都快被這股子甜意裹住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恍惚,「想當年,我好像也……算了,記不清了。」
話音落了好一會兒,焚天紫炎都沒出聲,只是火焰芯子輕輕顫了顫,像是在無聲地回應。
燭啟洲早習慣了它的沉默,也不介意,接著嘆道:「說起來也羨慕,能這麼清清楚楚地喜歡一個人,受傷了還惦記著偷溜去看。」
又過了片刻,焚天紫炎才緩緩跳動了一下,淡紫色的火舌輕輕舔了舔周圍的靈力霧氣,卻依舊沒發出聲音。
只是那火焰閃爍的頻率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它當然知道燭啟洲沒說出口的 「記不清」 是什麼,也知道這靈體碎片裡缺失的,遠不止一段模糊的過往。
燭啟洲沒察覺到這細微的異樣,還在絮絮叨叨:「不過話說回來,燭煜這小子也算有福氣,竟然把羽靈蛟給追到手了......」
識海里的霧氣依舊暖著,燭啟洲的絮語伴著焚天紫炎的輕跳,漸漸融入那甜軟的靈力波動里,成了獨屬於這片識海的、安靜的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