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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無限期的假期

2026-09-10 01:17:02 作者: 單調RIO

  燭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或許是哭到筋疲力盡,或許是被那股熟悉的冷香包裹著,終於尋得一絲短暫的慰藉,昏昏沉沉間便墜入了夢鄉。

  夢裡沒有血色戰場,沒有冰冷屍體,只有羽忱淵溫柔的笑容,和兩人並肩的暖光,可那份溫暖終究是鏡花水月,稍縱即逝。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經亮了。

  一縷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被褥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驅散了房間裡的寒氣。

  可這暖意,卻絲毫無法滲入燭煜的心底,他只覺得渾身僵硬酸痛,眼眶乾澀得發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連轉動一下眼珠都覺得費力。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未褪的涼意,輕輕揉了揉發痛的眼眶,粗糙的指腹蹭過紅腫的眼皮,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借著這股痛感,他才勉強清醒了幾分,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身。

  被褥從他肩頭滑落,露出裡面松垮的衣袍,領口還沾著未乾的淚痕,早已冰涼。

  就在他剛坐穩,準備緩一緩麻木的雙腿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床邊的動靜。

  

  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木椅,風逢邂正坐在椅子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在打瞌睡。

  他往日總是梳得整齊的頭髮有些凌亂,陽光落在他臉上,清晰地勾勒出眼底濃重的烏青,還有那雙微微紅腫的眼眶——這哪裡還是那個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樂天派。

  燭煜的動作頓住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

  他不知道風逢邂在這裡守了多久,或許是昨天他哭到崩潰時就來了,或許是守了他一整夜。

  房間裡很靜,只能聽到風逢邂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這份難得的靜謐,讓燭煜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許。

  許是他起身的動靜太大,風逢邂猛地驚醒過來,腦袋下意識地抬了抬,眼神還有些迷茫,直到看清坐在榻上的燭煜,才徹底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難以掩飾的疲憊:「你醒了?」

  燭煜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模樣,不知怎的,竟下意識地揚起了嘴角,說出了一句和以前別無二致的損話:「風逢邂,你這模樣是被人揍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醜死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這熟悉的語氣,仿佛還是昨天,他們還在小院裡互相調侃,羽忱淵就坐在一旁笑著看他們打鬧。

  風逢邂愣了一下,隨即疲憊地笑了笑,眼底的迷茫被一絲暖意取代,他不甘示弱地懟了回去:「總比某些人強,哭成個兔子眼,昨天不知道是誰在這兒哭得驚天動地,我在院門外都聽見了。」

  他的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卻刻意放輕了音量,沒有半分嘲諷的意味,反而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

  一句互損的對話,讓兩人之間沉重的氛圍緩和了些許。

  可這份緩和只持續了片刻,便又被濃重的沉默取代。

  風逢邂收起了笑容,他看著燭煜蒼白的臉色,還有那雙依舊空洞的眼眸,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問道:「燭煜,你……後面有什麼打算?」

  燭煜的目光緩緩飄向窗外,落在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積雪上,眼神變得有些渙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去……我和阿淵初識的地方再看看。」

  「然後呢?」風逢邂輕聲追問。

  燭煜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後……他也不知道。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茫然:「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想好。」

  是啊,他還沒有想好。

  以前的他,從來都不用想未來。

  他的未來里,早就規劃好了羽忱淵的位置。

  等畢業,他要明媒正娶,把羽忱淵娶回燼影國,要帶他看遍靈彌的風景,要和他一起慢慢變老,平平安安地過完這漫長的一生。

  那些規劃得明明白白的未來,每一個細節里都有羽忱淵的身影,清晰得仿佛觸手可及。

  可現在,羽忱淵不在了。那個填滿他整個未來的人,徹底離開了。


  他的未來,就像一幅剛畫了一半就被撕碎的畫卷,只剩下滿地狼藉,和一片看不清方向的迷茫。

  燭煜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那屬於羽忱淵的溫度,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眶再次泛起濕意,卻再也流不出眼淚,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空洞與無助。

  沒有了羽忱淵,他的未來,還有什麼意義呢?

  風逢邂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也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

  他想安慰,卻發現任何語言都顯得格外蒼白。

  他只能靜靜地坐在那裡,陪著燭煜一起沉默,任由這份沉重的迷茫,在陽光暖融融的房間裡,緩緩蔓延。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灑下的光斑在地面上緩緩移動,卻始終驅散不了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

  風逢邂看著燭煜垂首失神的模樣,喉結動了動,終究還是先打破了這份寂靜,聲音帶著剛平復不久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其實……我本來也不想回來的。」

  燭煜的動作微微一頓,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眸里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波瀾,看向風逢邂。

  風逢邂搓了搓冰涼的手,眼神飄向窗外那片殘留著積雪的庭院,語氣里滿是悵然:「出事後,我就跟著父親回了風亭國。不是不想留在這兒,是不敢。」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濃重的疲憊與悲傷,「你也知道,這小院裡到處都是我們三個的回憶,一起在院子裡修煉,一起搶著吃阿淵的納元花蜜糕……每一個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怕一回來,就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以前的日子,更怕看到這滿院的物是人非。」

  說到「羽忱淵」的名字時,風逢邂的聲音明顯頓了頓,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偏過頭,避開了燭煜的目光,像是在掩飾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擺。

  以前的他,是三人里最沒心沒肺的那個,總愛跟燭煜互懟,總愛纏著羽忱淵要好吃的,從來不知道什麼叫煩惱,什麼叫悲傷。

  可自從羽忱淵出事後,他才明白,原來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早已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我在風亭國待了這幾天,每天都渾渾噩噩的,要麼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發呆,要麼就去宮裡找叔叔喝酒。」風逢邂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壓抑的痛苦,「我以為只要不回來,只要不去想,就能稍微好受一點。可我錯了,越是逃避,那些回憶就越是清晰,越是清晰,就越是難受。我總想著,要是我能再強一點,是不是就能幫上忙,是不是……阿淵就不會出事了。」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話語也變得有些哽咽。

  這些話,他憋在心裡很久了,不敢對別人說,也不知道該對誰說。

  直到此刻,對著同樣沉浸在悲痛中的燭煜,他才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就在昨天下午,父親突然找了我。」風逢邂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他找到我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跟我說,你從燼影國出來了,狀態很不好,只打了聲招呼,就一個人回了萬法宗塾。」

  說到這裡,風逢邂終於轉過頭,重新看向燭煜,眼底滿是擔憂:「父親勸我回來看看你,說你現在這個樣子,身邊不能沒有人陪著。」

  風逢邂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後怕:「其實不用大哥說,我聽到你一個人回了萬法宗塾,心裡就慌了。我太了解你了,你看著平時冷冰冰的,其實比誰都重感情,對阿淵更是……」他沒能繼續說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接著道,「我怕,我怕你想不開,怕你因為阿淵的事鑽牛角尖,更怕……更怕你會跟著他去了。」

  「所以我沒敢耽擱,立刻動身趕回來了。」風逢邂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疲憊,「從風亭國到萬法宗塾,一路趕了一整夜的路,連口氣都沒敢喘。路上我一直在想,你千萬不能有事,千萬不能……」

  說到一半,風逢邂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偏過頭,抬手揉了揉眼睛,又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我已經失去阿淵了,我不能再失去你這個朋友了。燭煜,你明白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修煉,早就跟親兄弟一樣了。阿淵不在了,我們更要好好活著,不然……不然怎麼對得起他?」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風逢邂壓抑的抽噎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吹過樹梢的聲響。

  陽光依舊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身上,卻怎麼也暖不透他們心中的寒涼。

  燭煜看著風逢邂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因為連夜趕路而憔悴的模樣,看著他此刻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悲痛,空洞的眼眸里終於泛起了一層水光。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依舊乾澀得發疼,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聲,將頭重新埋進了膝蓋里。

  沉默在房間裡漫延了許久,燭煜才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眶裡還凝著未乾的水光。

  他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衣櫃前,小心翼翼地取出幾件羽忱淵常穿的白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疊得方方正正放進早已備好的木盒裡。

  風逢邂也站起身,默默幫著收拾,將桌上那盆乾枯的納元花小心地裹好,又把羽忱淵沒看完的古籍、常用的筆墨一一放進盒中。

  雪絨月兔乖巧地蹲在木盒旁,白蛇則鑽入了風逢邂的儲物袋裡,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們。

  收拾妥當,燭煜抱起沉甸甸的木盒,風逢邂則提著另一個小些的包裹。

  兩人並肩走出房間,穿過庭院時,腳步都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小院裡沉睡的回憶。

  剛推開院門外的竹籬笆,兩人便頓住了腳步。

  院門口的石階旁,楚玄舟和葉青羽正靜靜等候著。

  葉青羽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泛著淡淡的青,顯然還未從之前的靈力透支中恢復過來,身形微微晃動,需得緊緊攙著身邊的瑞棲鹿才能站穩,一雙眼眸里滿是掩不住的心疼與憔悴。

  楚玄舟站在她身側,神色凝重,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許多,只是眼底的悵惘藏不住。

  「師父。」燭煜和風逢邂異口同聲地開口,聲音都帶著未散盡的沙啞。

  看到兩位師父,燭煜空洞的眼眸里又泛起一絲波瀾,下意識地將懷裡的木盒抱得更緊了些。

  楚玄舟走上前,目光掠過兩人憔悴的模樣,又落在燭煜懷裡的木盒上,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帶著幾分安撫的力量:「都瘦了。」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濃濃的心疼,「院長已經知道了你們的情況,特意讓我轉告你們,給你們放一次沒有期限的假期。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願意回萬法宗塾了,就什麼時候回來。」

  話音頓了頓,楚玄舟又補充道:「這個小院,學院不會收走,會一直為你們保留著。院裡的東西,也都原樣留著。有空了,就常回來看看。」

  這句話像一股暖流,輕輕撞在兩人的心上。

  燭煜的喉結動了動,眼眶再次泛紅,他用力點了點頭,卻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風逢邂也紅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哽咽著應道:「謝謝院長,謝謝師父。」

  楚玄舟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往後退了兩步,給他們讓開了去路。

  葉青羽看著兩人,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對著他們溫聲道:「路上小心。」

  「嗯。」兩人再次點頭,轉身並肩朝著山下走去。燭煜懷裡抱著木盒,風逢邂提著包裹,雪絨月兔則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們腳邊。

  兩人的背影在殘留著積雪的小路上漸漸拉長,孤瘦而沉重,一步步遠離了這座承載著他們太多回憶的小院。

  楚玄舟和葉青羽站在原地,靜靜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才緩緩收回目光。

  楚玄舟的眉頭依舊緊鎖,語氣里滿是悵惘:「好好的三個孩子,本該是宗門的棟樑,卻偏偏遭此劫難。阿淵這孩子……太可惜了。」

  葉青羽輕輕靠在瑞棲鹿身上,眼眶通紅,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他那麼好,怎麼就……」話說到一半,她便再也說不下去,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唉,天命難違啊。」楚玄舟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小院,籬笆、院門口那片被踩實的積雪,都還殘留著孩子們的痕跡,「只希望阿煜和逢邂能早點走出來,別讓自己困在悲痛里。這無期限的假期,就當是給他們時間,慢慢療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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