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玥的覺醒儀式圓滿落幕,湖心島的靈光如潮水般漸漸斂去,新生的小鹿乖乖綴在鹿玥腳邊,小蹄子輕輕蹭著她的裙擺,銀藍絨毛泛著微光,模樣溫順又黏人。
眾人一同撤離湖心島、收拾妥當後,鹿瑤望著身邊的夥伴們,語氣溫和地笑著提議:「儀式也結束了,天色已然不早,不如大家都留下來用頓便飯,嘗嘗咱們鹿府的海鮮宴,也當是給小玥慶祝覺醒成功。」
鹿承安聞言,當即含笑頷首附和,語氣溫潤又熱忱:「是啊,難得各位貴客臨門,務必留下賞光。玄溟國近海物產豐饒,後廚早已備下了剛捕撈上來的鮮貨,今晚就讓各位好好嘗嘗這大海的饋贈。」
風逢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當即搓著雙手雀躍不已,連聲道好,早將趕路的事宜拋到了九霄雲外。
暮色四合,鹿府膳廳內燈火通明,暖黃的燈火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一張圓桌被各色佳肴擺滿,清一色皆是當日清晨從近海捕撈的新鮮海鮮,熱氣裊裊氤氳,濃郁的鮮香氣息裹挾著海水的清冽撲面而來,瞬間勾得人食指大動。
清蒸靈紋石斑色澤瑩潤透亮,嫩白緊實的魚肉浸在蒜蓉醬汁里,鮮香直鑽鼻腔;蒜蓉粉絲瑩貝整齊碼放,飽滿肥嫩的瑩貝肉臥在靈絲粉絲之上,粉絲吸足了鮮汁與靈力,瑩潤剔透;椒鹽晶須海螯外殼炸得金黃酥脆,內里蝦肉緊實Q彈,泛著淡淡的椒鹽焦香;還有白灼玉肌靈蝦、醬燜幽紋海螺、鮮醇的靈鮮海露羹等,一道道佳肴琳琅滿目,盡顯玄溟國近海靈域的富庶與鹿府的待客誠意。
眾人依次落座,鹿承安剛抬手示意開席,風逢邂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隻碩大肥美的晶須海螯。
他全然不顧外殼還帶著餘溫燙手,指尖翻飛著飛快剝去硬殼,將嫩白飽滿的蝦肉一口塞進嘴裡。
鮮爽的滋味混著淡淡的靈力瞬間在舌尖炸開,裹著海水的清冽與肉質的鮮甜,他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臉上滿是驚喜與滿足,連連讚嘆:「好吃!太好吃了!這晶須海螯也太肥美了,比我之前吃過的任何食材都鮮!」
說著,他便徹底放開了手腳,左手抓著一隻膏滿黃肥的膏黃玄甲蟹,右手不停往嘴裡送著瑩貝肉,狼吞虎咽的模樣毫無顧忌,腮幫子被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隻忙著囤糧的小松鼠。
醬汁沾到了嘴角,他也顧不上擦拭,只埋著頭大快朵頤,時不時還含糊不清地蹦出幾句讚嘆。
溫如薇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遞過一方素色手帕,語氣柔和叮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噎到。」
鹿瑤與鹿承安看著風逢邂這般毫無拘束的模樣,都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鹿玥抱著小鹿坐在一旁,雖眉宇間還藏著幾分對靈獸的小糾結,卻也被這熱鬧的煙火氣與食材的靈香感染,指尖捏著筷子,夾了一隻鮮嫩的玉肌靈蝦放進嘴裡。
燭煜與拓玄則依舊保持著沉穩,慢條斯理地品嘗著佳肴,神色淡然,唯有偶爾起落的筷子與微不可察的頷首,透著對這桌海靈盛宴的認可。
膳廳內,歡聲笑語、碗筷碰撞的輕響與靈鮮食材的鮮香交織,滿是溫馨熱鬧的煙火氣息。
這一桌浸潤著大海靈韻的佳肴,顯然正中鹿瑤下懷。
不同於風逢邂的狼吞虎咽,她執筷的動作溫婉雅致,指尖輕捏竹筷,穩穩夾起一塊靈紋石斑魚肉,蘸取少許蒜蓉醬汁後緩緩送入口中。
魚肉的鮮甜混著靈力的清潤在舌尖悄然化開,她雙眼瞬間彎成了月牙,眼尾漾著細碎的笑意,舌尖輕抿間,連眉梢都盡數舒展,染上了對美食的真切貪戀。
嘴角偶爾沾到淺淡醬汁,她也渾然不覺,只顧著細細咀嚼這久違的家味,每一口都吃得格外滿足。
與滿桌的熱鬧歡愉相較,鹿承安此刻卻透著幾分沉靜。
他面前的海靈佳肴幾乎未動,只一手端著青瓷茶盞,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溫潤的杯壁,清茶的醇厚在舌尖打轉,目光卻自始至終未曾在佳肴上停留,反倒如溫水般牢牢鎖在品食的鹿瑤身上。
那眼眸里盛著化不開的慈愛,似要將女兒此刻鮮活明媚的模樣刻進心底,指尖摩挲茶盞的動作漸緩,藏著對這份團聚時光的貪戀。
茶盞懸在唇邊,卻未再飲一口,他的目光掠過鹿瑤彎起的眉眼,又輕輕落在她手邊未動的玉肌靈蝦上,眼底悄然漫開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這份不舍藏得極深,混在清茶的餘韻里,伴著目光流轉稍縱即逝,唯有指尖微緊的力道,泄露了心底的牽絆,旁人難窺全貌。
溫如薇將這細微神情盡收眼底,眼底泛起柔和的瞭然,用指尖輕碰風逢邂的胳膊,遞去一個示意安靜的眼神
。風逢邂雖一頭霧水,嘴裡還塞著半塊晶須海螯肉,卻也乖乖點頭,放慢了進食的動作,喧鬧聲漸漸淡了幾分。
鹿玥抱著小鹿,偶爾抬頭撞見父親的目光,雖讀不懂那眼底的複雜情緒,卻也下意識往鹿瑤身邊挪了挪小身子,伸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
鹿瑤仍沉浸在美食里,未曾察覺父親的異樣,只笑著用乾淨竹筷夾了一瓣瑩貝肉放進鹿玥碗中:「小玥,嘗嘗這個,最是鮮嫩無匹。」
晚宴盡歡,溫如薇見夜色已悄然漫開,便起身含笑提議告辭:「多謝鹿府盛情款待,時辰不早,我等還有行程在身,該啟程了。」鹿承安雖眼底藏著不舍,卻也知眾人前路在身,只得頷首應允,親自陪同送至府門前。
待五人的身影漸漸遠去,鹿承安仍佇立在府門前,望著他們消融在暮色里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鹿瑤輕輕挽住父親的胳膊,低聲說些寬心的話,父女二人才伴著府內透出的暖光轉身回府。
另一邊,溫如薇一行踏著微涼晚風緩步前行,身後鹿府的燈火漸漸淡成街巷深處的一點微光,前方玄溟國依海而建的城邦輪廓,正被落日餘暉染透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自帶幾分溫柔的氛圍感。
此時夕陽正緩緩沉向海平面,將最後一抹鎏金潑灑在海面,如萬千靈片在水波間躍動,粼粼波光裹著暖意漫向岸邊。
沿岸的海里城邦半浸于澄澈海水中,青磚黛瓦間嵌著的靈玉燈尚未啟亮,僅靠落日餘暉勾勒出飛檐翹角的雅致輪廓。
海水隨光線層層漸變,近岸處是透亮的淺金,往遠些暈染成珊瑚般的緋紅,再向深海延伸便沉為溫潤的靛藍;水下隱約浮沉著的城邦樓宇,被日光穿透海水投下斑駁碎影,連往來游弋的靈魚都裹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鎏金,靈動非凡。
暮色漸濃,落日最後一縷霞光在天際散盡,海面的鎏金隨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淺的青灰。
沿岸的靈玉燈次第亮起,瑩潤的冰藍光暈從燈盞中漫溢而出,與殘存的暮色交織纏繞,灑在水面與半浸的建築上,讓這座海城添了幾分奇幻空靈。
不多時,一輪銀月掙脫雲層緩緩升上夜空,清輝傾瀉而下,將海面鍍上一層冷冽通透的銀輝薄霜,海水折射著月光泛起細碎銀紋,與水下城邦窗欞透出的暖黃燈火、靈玉燈的藍光相映成趣,明暗交錯間愈顯靜謐。
月光越發明媚,將深海處的城邦輪廓也映得愈發清晰,水下建築的雕花窗欞間透出點點暖光,與月光、靈玉燈的藍光交融成一幅流動的光影畫卷。
......
鹿府。
夜色沉至極致,整座府邸都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靜謐里。
廊下靈玉燈泛著瑩潤的冰藍光暈,將青磚小徑映得忽明忽暗,連游弋於內苑水系的靈魚都斂了蹤跡,唯有遠處更夫敲梆的聲音隱約傳來,襯得夜愈發幽深。
唯有鹿瑤居所聽瀾軒,卻藏著幾分與這深夜格格不入的躁動,悄然打破了這份安寧。
聽瀾軒內,案上燭火燃著微弱的光,將鹿瑤的身影拉得頎長。
她褪取那身溫婉的長裙,抬手換上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銀紋玉帶,既勾勒出挺拔身形,又不束縛輾轉騰挪,每一處細節都為隱秘行動所備。
原本垂落的長髮被她高束成馬尾,發尾繫著同色布帶,多了幾分果決利落。
鹿瑤指尖翻飛,動作嫻熟地將必備物件逐一歸置進腰間的儲物袋。
收拾妥當,鹿瑤抬手對著燭火輕揮,一縷淡藍靈力掠過,燭火應聲而滅,屋內瞬間陷入僅靠窗外微光勾勒輪廓的昏暗。
她緩步走到後窗邊,駐足片刻,最後凝望這座伴她長大的院落:雕花窗欞上還留著年節時貼的靈紋剪紙,階前石台上沾著夜露,牆角的石桌邊緣,仍留著她與鹿玥幼時打鬧的刻痕。
目光掃過每一處熟悉的景致,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舍,抬手推開虛掩的後窗,縱身躍入窗外的水域中。
聽瀾軒本就依鹿府內苑水系而建,後窗緊鄰水系支流,且直通後院邊緣,與隔絕整個鹿府的防護陣法相接。
鹿瑤入水時身姿輕盈如靈魚,僅激起一圈細碎的漣漪,周身瞬間縈繞起一層淡如水霧的藍靈力,將衣袍、髮絲盡數護住,隔絕水汽侵襲。
她舒展身形,循著記憶中的水系脈絡快速潛游,水下光線昏暗,唯有遠處廊下靈玉燈的微光穿透水面,投下斑駁碎影,照亮她前行的軌跡,也讓她精準避開水中的礁石與水草。
這陣法是鹿府外布置的的防禦陣法將鹿府與外界徹底隔絕,尋常靈師連靠近都會觸發警示,更別提強行突破。
鹿瑤斂息凝神,將自身靈力壓至最低,目光精準投向陣法邊緣一處被礁石遮擋的角落。
礁石旁,溫如薇正靜立等候,周身靈力斂得極深,若非刻意感知,幾乎難以察覺她的存在。
見鹿瑤游來,溫如薇眼底掠過一絲輕淺的笑意,抬手對著她無聲招了招手。
鹿瑤會意,緩緩游至岸邊,借著礁石掩護悄悄探出身子,足尖剛觸到地面,便見溫如薇指尖已凝聚起一縷瑩白靈力,靈力流轉間帶著溫潤卻強勁的氣息。
溫如薇指尖輕揮,那縷瑩白靈力如流星般精準落向陣法的一小塊區域。
陣光瞬間泛起細密的漣漪,原本堅不可摧的屏障竟在靈力觸碰處緩緩虛化,如同被薄霧籠罩,漸漸透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同時她另一隻手輕揮,布下一層隱匿結界,將陣法波動徹底遮掩,未泄出半分異象。
鹿瑤不再遲疑,身形如輕煙般一閃,借著陣法虛化的間隙快速鑽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全程不過轉瞬之間。
待她穩住身形,溫如薇立刻收回靈力,虛化的陣法瞬間恢復凝實,淡青色靈光流轉如常,依舊固若金湯,仿佛方才的破綻從未出現過。
溫如薇攜著鹿瑤旋身便朝著海面方向潛游而去。
月光穿透層層碧波,投下錯落交織的銀輝光斑,照亮沿途掠過的斑斕珊瑚與驚竄的靈魚,也為兩人奔赴前路的軌跡鋪就一片朦朧微光。
游至半途,溫如薇放緩潛游速度,側身回頭望向鹿瑤:「你就這般悄悄離府,連鹿伯父都未曾道別,真的無礙嗎?他向來疼你至深,若是察覺你私自離去,定然會憂心忡忡。」
鹿瑤輕輕搖頭,目光望向海面方向:「沒事的,父親心思通透,待他察覺我不在府中,必會明白我的心意。」她抬手摩挲著腰間儲物袋,「我不願一直躲在父親的羽翼下,做個被庇護的稚童。羽忱淵的謎團懸而未決,前線戰事牽動各族安危,我更想與你們一同前去探尋真相,並肩戰鬥在前線,而非留在這裡,看著同伴們為守護族群奔波勞碌,自己卻安於庇護、無動於衷。」
話音未落,鹿瑤心頭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牽絆與悸動,仿佛有一道溫柔的目光穿透層層水域,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猛地回頭,朝著鹿府的方向望去——月光如瀑傾瀉,穿透海面與鹿府內苑的水系脈絡,竟將寢殿前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清晰。
鹿承安正靜立在廊下,靈玉燈的光暈與月光交織縈繞在他周身,身形雖染著夜色的清瘦單薄,卻透著不動聲色的沉穩。
兩人的目光跨越重重水域與夜色距離,精準相撞,千言萬語皆凝於眼底,只剩相顧無言的靜謐,在深海與夜色間緩緩流淌。
鹿瑤的潛遊動作驟然頓住,眼眶瞬間泛起溫熱的濕意,過往的細碎記憶如潮水般洶湧漫上心頭。
幼時母親外出歷練,自此杳無音信、生死不明,是鹿承安獨自扛起了整個家,既當爹又當媽,含辛茹苦將她與鹿玥拉扯長大。
他從不輕易提及母親的舊事,卻始終暗中與各國靈師、城邦輾轉交流,耗盡心力四處打探,只為尋得一絲母親的蹤跡;他當初極力反對她去萬法宗塾遠讀,並非要阻礙她的前程,只是怕她重蹈母親的覆轍,在遠方遭遇不測。
這份深沉隱忍的父愛,鹿瑤一直都懂,只是此刻驟然與父親隔海相望,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徹底觸動,先前奔赴前路的決絕,竟悄然動搖了幾分。
就在她心緒翻湧、猶豫不決之際,鹿承安緩緩抬起手,對著她的方向輕輕招了招,隨即掌心向上,比出一個利落又溫和的鼓勁手勢。
那動作里沒有半分責備,唯有全然的包容、期許與牽掛,眼底的慈愛隔著夜色與碧波,清晰地漫進鹿瑤心中。
恍惚間,她耳邊似響起了鹿承安溫和而堅定的心聲,裹挾著不舍與釋然:「去吧,孩子,放心去闖屬於你的天地吧,我們在家等你平安歸來。」
鹿瑤用力眨了眨眼,抬手快速拭去眼角的淚水,對著鹿承安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眼底的動搖徹底褪去。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身影,將這份牽掛與期許妥帖藏進心底,轉身跟上溫如薇的腳步,加快速度朝著海面潛游而去。
水流划過臉頰,分不清是微涼的海水,還是未乾的淚痕,卻讓她的心境愈發清明,潛游的姿態也愈發篤定。
辭家千里復千里,勉志篤行再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