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的燭煜,從來都不相信感情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那時的他,雖貴為皇子,身居朱牆大院,錦衣玉食、榮華加身,周身縈繞著旁人艷羨的光環,卻從未真正體會過幾分來自雙親的溫情暖意。
母親在他記事起便纏綿病榻,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留給燭煜的,唯有記憶里模糊的溫柔身影。
母親離世後,父親燭承便徹底陷入了痛失愛妻的悲痛之中,眼底只剩化不開的思念與落寞,周身籠罩著一層拒人千里的寒涼,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顧及身邊尚且年幼的燭煜。
燭煜至今記得,那些日子,父親常常獨自一人坐在母親的寢殿裡,對著母親的牌位默默發呆,不言不語,周身的空氣都似凝固般沉重。
即便他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上前請安,得到的也只是敷衍的點頭,或是一句清冷淡漠的「退下吧」。
偌大的宮殿,冰冷而空曠,燭火搖曳間,映著他孤單的小小身影,他常常一個人坐在殿外的台階上,望著天邊漸漸沉落的落日,看著宮人間往來匆匆的腳步,心底的孤寂如潮水般蔓延,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卻活得比宮裡最卑微的小廝還要孤單無依。
可最讓他難以理解,甚至心生隔閡與寒涼的,是父親的矛盾與搖擺。
父親口中終日掛念著母親,逢年過節總會親自去母親的陵前祭拜,對著墓碑低聲訴說著無盡的思念,眼底的痛楚真切可見,可轉頭,便聽從祖母的話迎娶了柳嫣入宮,封后,讓她執掌後宮事宜,取代了母親曾經的位置。
柳嫣容貌艷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傲氣與刻薄,心性狹隘善妒,自從入宮後,便將燭煜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礙於燭承的顏面,她雖不敢明著加害,卻常常暗中刁難、百般苛待,將所有的戾氣都傾瀉在這個無依無靠的孩童身上。
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燭煜至今想起,心底依舊會泛起陣陣刺骨的寒意,那寒意,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難以磨滅。
那時的燭煜還小,力量微薄而無助,沒有反抗的力量,只能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心底的孤寂與寒涼,一點點堆積、沉澱,最終在心底刻下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讓他再也不敢輕易觸碰感情。
也正是經過這些事,燭煜徹底關上了心底的門,將所有的溫情都拒之門外,再也不相信所謂的感情。
他漸漸明白,連血脈相連的親情尚且如此虛偽、如此不堪,充滿了欺騙與傷害,更何況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兒女情長。
長大後,隨著他漸漸長大成人,容貌愈發俊朗,靈力天賦也愈發出眾,成了眾人眼中的少年英才,不少世家小姐慕名而來,或是當面表白心意,語氣溫柔真摯;或是托人送來情書信物,字字句句滿是情意,可燭煜從來都是毫不搭理,要麼冷眼相對,神色淡漠如冰;要麼轉身離去,不給對方絲毫靠近的機會。
他不屑,更不敢去觸碰。
他曾以為,自己這一輩子,都會帶著心底的傷疤,冷漠地走完餘生,不相信感情,不交付真心,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動心。
可命運偏偏溫柔以待,讓他遇見了塵淵。
第一次相見時的驚鴻一瞥,塵淵清冷孤高、不染塵埃的模樣,便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那一刻,他心底那道塵封已久的門,似乎被輕輕叩動,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親近,想要褪去塵淵周身的孤寂,想要守候在他的身邊,哪怕只是默默陪伴,哪怕只是遠遠望著,也心甘情願,這份衝動,是他此生從未有過的悸動。
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是心跳加速的慌亂,什麼是滿心歡喜的雀躍,什麼是控制不住的親昵與牽掛。
遇見塵淵之後,他才真正明白,原來感情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原來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牽掛,被人溫柔以待,是這樣溫暖、這樣治癒的一件事,足以驅散他心底積攢多年的寒涼。
他在心底默默發誓,這一輩子,一定要拼盡全力對塵淵好,堅守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執念,拋開世俗的流言蜚語與束縛,只願與塵淵相守一生,歲歲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離。
可上天似乎總愛和他開玩笑,總在他滿心歡喜地規劃著名兩人的未來,毫不猶豫地將他的摯愛從他身邊搶走。
那段失去塵淵的日子,於他而言,便是人間煉獄,他度日如年,滿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深入骨髓的絕望,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痛感。
他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以為這份剛剛萌芽、尚未來得及好好呵護的感情,終究會淪為畢生的遺憾,永遠無法圓滿。
不過還好,命運終究沒有太過殘忍,兜兜轉轉,歷經磨難,塵淵終於回來了,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回到了這個滿心都是他的人身邊。
這份失而復得的喜悅,如暖流般席捲了他的全身,讓他滿心滾燙,所有的痛苦與絕望,所有的思念與煎熬,都在塵淵歸來的那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慶幸與珍視。
紛亂的思緒漸漸回籠,燭煜緩緩睜開雙眼,輕輕抬眸望去,只見塵淵正坐在不遠處的寒淵藍雪樹下,閉目吐納氣息,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瑩潤的靈力,眉眼清冷依舊,卻又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模樣依舊是他記憶中那般,乾淨純粹,從未改變,是他窮盡一生,想要守護的模樣。
「又在亂看。」塵淵的聲音冷不丁響起,清冽如冰玉相擊,卻無半分真真切切的斥責,反倒裹著幾分剛吐納完畢的慵懶,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縱容。
話音落下,他緩緩掀開緊閉的雙眼,那雙澄澈剔透的金眸褪去了幾分朦朧,毫無波瀾地直直望向不遠處的燭煜,眼底還殘留著幾分吐納後未散的瑩潤靈光,語氣平淡得似在隨口問詢:「我有什麼好看的?」
燭煜聞言,非但沒有半分閃躲,反倒笑得愈發溫柔繾綣,身子微微前傾,手肘輕支在膝頭,單手托著下巴,指尖輕輕摩挲著下頜,就那樣毫無遮掩、明目張胆地與塵淵對視。
他的目光灼熱而柔軟,似揉了漫天細碎星光,一寸一寸,細細描摹著塵淵的眉眼輪廓——從清冷鋒利的眉峰,到挺拔秀逸的鼻樑,再到色澤偏淡、線條利落的薄唇,每一寸肌膚、每一個弧度,都看得格外認真,眼底翻湧的珍視與歡喜,毫無半分掩飾,直白得近乎滾燙。
沉默不過瞬息,他便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潤多了幾分繾綣的柔和,一字一句:「哪都好看。」
沒有華麗繁複的辭藻,沒有刻意討好的刻意,唯有最直白、最純粹的心意,順著秘境的微風,輕輕漫過耳畔,落在塵淵的心尖上。
那語氣里的繾綣與偏愛,濃得化不開。
塵淵聽著這話,面上依舊沒什麼太大的波瀾,金眸里依舊是淡淡的模樣,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尋常話語。
可若仔細凝望,便能捕捉到那不易察覺的細微破綻——他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淺淺的緋紅,像雪地里暈開的一點胭脂,又似枝頭初綻的粉蕊,順著耳廓,輕輕蔓延開一小片,悄悄打破了他刻意維持的清冷,泄露出幾分藏在心底的慌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歡喜。
燭煜將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連眉眼間都染滿了溫柔。
他太了解塵淵了,這個人,從來都是外冷內熱,嘴硬心軟,不擅表達自己的心意,嘴上永遠是淡淡的,帶著幾分疏離,可行動上,卻從來不會真正拒絕他的親昵與偏愛。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哪怕嘴上說著嫌棄,哪怕神色依舊清冷,卻從來不會主動推開靠近的他,這份隱晦而笨拙的溫柔,便是燭煜心底最珍貴的暖意,是。
確認塵淵沒有半分不悅,燭煜的心情愈發舒暢。
他緩緩閉上雙眼,微微揚起臉頰,任由秘境裡的微風輕輕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拂過他的眉眼與唇齒,裹挾著寒淵藍雪樹清甜綿長的花香,還有空氣中醇厚的靈力,一點點浸潤心底。
風很輕,陽光很柔,身旁有摯愛之人靜靜相伴,過往所有的煎熬,都在這一刻,被這溫柔的風悄悄撫平。
這些日子,凌澈一直在三位羽靈蛟長老的悉心照料下,借著秘境得天獨厚的靈氣潛心休養、打磨實力,今日難得得閒,便想著過來瞧瞧他的情況,也看看他是否有新的精進。
凌澈正盤著身子,懶洋洋地窩在一片柔軟厚實的青草地之上,周身沐浴著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斑駁日光,光影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
此刻的凌澈已然強壯了太多,面色變得紅潤透亮,透著健康的光澤。
他赤裸的上身線條流暢而凌厲,一塊塊緊實的肌肉輪廓分明,線條硬朗,透著滿滿的爆發力與力量感。
尤為顯眼的是他身後那條蛇尾,相較於往日愈發粗壯有力,通體覆蓋著細密緊實的鱗片,在日光的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仿佛淬了一層淡淡的靈光。
尾尖微微翹起,偶爾輕輕掃動一下地面,便會在柔軟的草地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凌澈。」塵淵率先開口,凌澈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光亮,隨即臉上便綻開了爽朗燦爛的笑容,沒有半分拖沓,連忙舒展盤著的身子,從草地上一躍而起,動作矯健利落,身形挺拔。
「塵淵!燭煜!你們怎麼來了?」凌澈樂呵呵地開口,他往前挪了兩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你們快看我,現在恢復得可好了,三位長老的悉心指點和高階靈材滋養,悄悄升了兩級!」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真的要好好感謝三位長老才是!」
說著,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底閃過一絲孩子氣的炫耀,笑著轉頭,對著塵淵和燭煜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對了,你們看我這!」
他心念一動,身後粗壯的蛇尾輕輕一甩,尾身兩側彈出數根尖銳鋒利的骨刺,骨刺通體泛著冷冽的寒光,長短均勻、稜角分明,透著刺骨的鋒芒,緊接著,他又心念一轉,那些尖銳的骨刺便緩緩收回尾身,鱗片無縫貼合,不留一絲痕跡,整個動作流暢自然。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竹筐晃動的「嘩啦」細碎聲響,從林間小徑深處傳來。
二長老羽凝霜提著一個碩大的竹筐,步履輕盈地走了過來,裡面滿滿當當、堆得冒尖,裝著各式各樣的靈獸肉——有通體赤紅的,有瑩白剔透的,還有帶著細密斑紋的,色澤鮮亮、肥瘦相間,每一塊都隱隱縈繞著醇厚濃郁的靈力氣息,一看便知是蘊含著精純靈力的高階靈獸食材。
羽凝霜身遠遠便瞥見了站在一旁的塵淵,眼底的笑意瞬間濃了幾分,腳步也不自覺加快,待走近後,便笑著晃了晃手裡沉甸甸的竹筐。
「小淵。」羽凝霜率先開口,語氣親昵溫和,還裹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笑意,目光先落在塵淵身上,隨即又轉向一旁還在暗自炫耀骨刺的凌澈,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調侃,「你這朋友可太厲害了,你都不知道,這幾日可算是讓我們開了眼界。」 她說著,又輕輕掂了掂手裡的竹筐,語氣里摻著幾分驚嘆、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藏不住的羨慕,「他啊,不管吃什麼靈獸肉,都能將裡面蘊含的靈力完美吸收,一絲一毫都不浪費,哪怕是尋常低階靈獸肉,到了他嘴裡,也能化作最精純的靈力,順著靈脈滋養周身,半點不摻雜質。」
羽凝霜笑著說:「我們這幾天啊,簡直跟養豬似的養著他,一日三餐頓頓不重樣,變著法子給他準備蘊含靈力的靈獸肉。說實話,我們一開始還沒抱太大期望,沒想到他還真就靠著這一口口吃,靈力等級蹭蹭往上漲,升級速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快好幾倍,就連突破境界,都順順利利的,半點瓶頸都沒有,簡直是天賦異稟。」
說到這裡,羽凝霜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的羨慕愈發明顯,語氣里滿是感慨:「說真的,我都有點羨慕他這本事了。我們這些人,修煉不知多少年,尚且要苦心打磨靈脈、小心翼翼吸納靈氣,步步為營穩固境界,半點不敢懈怠。他倒好,不用費半點心思苦修,純靠吃就能穩步提升實力,這般特殊的天賦,真是百年難遇。」
一旁的凌澈聽著二長老的誇讚,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忍不住悄悄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