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透亮，學院裡早已熱鬧起來，各處修行場上弟子們晨起練氣、切磋靈力，步道上人流往來穿梭，處處透著井然的朝氣。
塵淵在凌霜月的護送下，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學院境內閒逛，實則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周遭一切動靜。
計劃剛敲定不久，燭煜便輾轉聽聞了全部內容，當即急匆匆找到塵淵，說什麼都要跟著一同前往。
他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擔憂，生怕塵淵獨自涉險、耗費心神，更捨不得讓他一個人承受心神損耗的苦楚，牢牢攔在塵淵身前，半步不肯退讓，態度堅決得沒有轉圜餘地。
塵淵無奈，看著眼前滿臉緊張的人，只得耐著性子哄勸，再三保證有凌霜月貼身護送、明夷子暗中壓陣，自己絕不會有半分危險，又鄭重承諾儘早結束，平安歸來陪他。
折騰了好半晌，才終於把燭煜哄回去，反覆叮囑他乖乖等候，不許擅自跟來。
目送燭煜滿臉不甘地轉身回院，塵淵才收回目光，與凌霜月並肩前行，沿著學院主步道、斗靈台、藏書閣等人流密集處遊走。
他面上裝作漫不經心，隨口和凌霜月聊著學院日常、修行瑣事，語氣平淡自然，沒有半分異樣，實則目光始終沒有停歇，緩緩掃過每一個路過的學員、授課師長，細細打量著對方。
今日塵淵梳了一頭英氣十足的高馬尾，白髮長發盡數束於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線條利落的下頜，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平添了幾分颯爽銳氣，身姿愈發挺拔修長。
身上是一身玄色勁裝，剪裁緊緻合身，沒有半分多餘累贅布料，袖口與褲腳皆束得齊整，方便隨時行動，又完美勾勒出勁瘦挺拔的身形，腰間束一條同色窄邊銀紋腰帶，襯得腰身愈發纖細，行走時步履從容，自帶一股讓人難以忽視的清冽氣場。
這般出挑的身姿，配上精緻清冷的面容，塵淵一踏入人群，便成了全場焦點，回頭率高得離譜。
往來的弟子師長，無論男女，目光都不自覺被他吸引，頻頻側目偷看，私下裡低聲議論，滿是驚嘆。
面對周遭各色目光，塵淵神色始終平靜淡然，沒有絲毫波瀾，不動聲色地與每一個迎面而來的人對視。
每當目光交匯的剎那，他眼底便會悄然泛起淡淡的流光，與他對視的人，只覺腦海微微恍惚一瞬，像是短暫失神，轉瞬便恢復如常，只當是清晨精神不濟，或是被他的氣場短暫懾住，全然沒放在心上，更沒察覺自己的心神已被悄然探查，依舊各行其是，沒有半分異樣。
塵淵所用的，正是當年在霆耀國，對那隻黃犬施展過的招式，手法溫和隱蔽，絕不會引起被探測者的警覺，卻能精準辨識出對方是否有異常記憶。
他一路緩步前行，目光所及之人，從外門普通弟子到內門精英學員，從授課先生到值守侍衛，無一遺漏，全程動作隱秘、神色如常，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凌霜月也始終默契配合，放緩腳步跟上他的節奏，默默守在一旁，絕不打擾他的運作。
可正如塵淵事先擔憂的那般，一路探查下來，他將目之所及的所有人盡數排查完畢，卻沒有發現半個可疑人員，也未找到任何記憶異常、心懷不軌的內鬼，全程一無所獲。
而長時間、大範圍不間斷催動心神，持續對密集人群進行探測，讓他的精神力飛速消耗，腦海里漸漸泛起空虛的疲憊感，雙眼更是傳來隱隱刺痛，像是有細針反覆扎著眼球，連帶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部鈍痛陣陣。
他腳步猛地一頓，身形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漸漸泛白，周身的氣場都弱了幾分，疲態盡顯。
凌霜月敏銳察覺到他的異樣，當即停下腳步，神色擔憂地看向他，壓低聲音詢問是否需要尋處地方歇息片刻。
塵淵抬手輕輕按在發脹的太陽穴上，強忍著雙眼與頭部的刺痛，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示意自己並無大礙，還能繼續堅持。
他心裡清楚，內鬼定然隱藏極深，絕不會輕易露出馬腳，此次排查本就艱難，可持續的精神損耗已經讓身體發出預警，再強行支撐，損耗只會愈發嚴重。
但事關學院安危，他不願就此半途而廢，只得壓下周身疲憊，打算再繼續探查幾片區域，不肯輕易放棄。
就在塵淵強撐著精神損耗的不適感，與凌霜月並肩緩緩走過渾天觀下方的步道時，他原本平穩的腳步猛地頓住。
此前一路大範圍排查卻一無所獲，精神與身體的雙重疲憊早已沉沉壓在他身上，太陽穴的鈍痛一陣緊過一陣，雙眼更是酸澀發緊，連視線都帶著幾分虛浮。
可就在此刻，一股莫名的第六感驟然竄上心頭，硬生生壓過了周身的疲累。
一絲極淡、卻格外違和的靈力波動，悄無聲息勾動了他的心神。
塵淵微微蹙起眉頭，他沒有半分遲疑，順著直覺的指引，緩緩抬眼，看向步道旁、渾天觀正下方那間獨立的僻靜教室。
這間教室位置並不算起眼，背靠渾天觀的青石崖壁，周遭長著幾株蒼古樸拙的靈木，枝繁葉茂，枝葉交錯間稍稍遮擋了門窗，平日裡極少有外院弟子途經，周遭安靜得很，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僻靜。
塵淵定定望著那道半掩的房門與緊閉的窗縫，指尖不自覺微微蜷縮，心底的違和感越來越強烈。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凌霜月：「這裡面，是什麼地方？」
凌霜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認出了這教室：「這裡是學院專為幻屬性學員設立的專屬教室，只收納覺醒幻屬性靈力的弟子，平日裡由蘇文先生單獨授課。」她頓了頓，敏銳察覺到塵淵的異樣，眉頭微挑，「你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塵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腦海里的昏沉疲憊與頭部的陣陣刺痛，將僅剩的精神力盡數收攏集中，眼底重新泛起一絲極淡卻清亮的微光，做好了探查的準備。
兩人走到教室門口，半掩的木門透著一股沉滯的陰冷，縫隙間連半點天光都漏不出來，和周遭渾天觀下的清寂氛圍格格不入，反倒藏著說不出的詭異。
凌霜月眉峰微凝，上前半步站定，抬手正要屈指輕叩門板，試探著出聲通傳，指尖還未碰到粗糙的木面，手腕就被身後的塵淵猛地攥住。
塵淵的力道帶著不容分說的急切，力道沉且穩，不等凌霜月回過神，便攥著她的手臂順勢往後狠狠一拽，直接將人拉至自己身側後方護住。
凌霜月猝不及防，身形踉蹌著退了兩步，心底驚疑頓生，剛要開口問塵淵察覺了異樣，耳邊便炸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刺耳的聲響幾乎要震破耳膜。
幾乎就在同一瞬，一道龐大的黑色黑影轟然破門而出，原本還算堅固的木質門板瞬間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片裹挾著勁風朝四周狂飛，力道之猛，竟深深嵌進一旁的青石崖壁里。
黑影速度快得駭人，周身裹著濃烈的腥臊氣與晦澀邪氣，一隻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巨型利爪，帶著破風的銳響，直直砸向凌霜月方才站立的位置，爪尖狠狠嵌入青石地面，瞬間劃出數道深痕，大片厚重煙塵驟然揚起，瞬間遮擋了大半視線，周遭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有情況！小心！」塵淵沉聲低喝，聲音急促又警醒，幾乎在話音落地的同時，手腕極速翻轉，指尖凝聚起靈力，轉瞬便化成一柄通體透亮的長劍，被他緊緊攥在手中，橫劍擋在身前，瞬間擺出全力防禦的姿態。
他還沒來得及徹底站穩身形，黑影的巨爪便再次橫掃而來，裹挾著千鈞巨力，狠狠砸在劍身上。
磅礴的衝擊力順著劍身直衝手臂，塵淵只覺整條胳膊猛地一震，虎口瞬間發麻刺痛，險些握不住劍柄，身形被迫連連後退，鞋底在青石地面擦出兩道深深的白痕，拼力穩住身形，才沒被這股巨力震倒。
本就因先前大範圍探查，精神力消耗殆盡，身體早已處於疲憊虛耗的狀態，此刻再受這般強力衝撞，塵淵胸口一陣發悶發疼，腦海里的昏沉與太陽穴的刺痛愈發劇烈，眼前甚至泛起些許虛晃。
可他不敢有半分鬆懈，死死攥緊劍柄，眼神銳利如刃，死死盯著煙塵瀰漫的方向，全神戒備著對方的下一波攻勢。
凌霜月被塵淵護在身後，短短片刻便徹底回過神，臉色瞬間冷冽如冰，周身寒氣暴漲，靈力順著經脈飛速涌動，在手中凝聚成一柄鋒利修長的長槍，槍尖泛著凜冽寒光，寒氣逼人。
她腳步輕點地面，身形驟然掠出，沒有絲毫遲疑，握槍朝著黑影狠狠橫掃，招式凌厲果決，直逼對方要害，想搶占先機壓制對手。
巨型黑影被冰勁掃中，當即發出一聲震徹山谷的痛苦咆哮，聲音沙啞暴戾，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它顯然察覺到凌霜月的攻勢凌厲，不敢硬接，看似臃腫龐大的身軀卻異常靈活，猛地側身騰躍躲開，動作迅捷得與體型完全不符，幾個起落便退至安全距離，伏低身子，不再貿然發起強攻。
漫天碎木緩緩落地，瀰漫的煙塵也漸漸散去，周遭的景象終於清晰明朗。
塵淵與凌霜月並肩而立，一人執劍、一人持槍，周身靈力緊繃，神色戒備地盯著眼前的怪物，看清對方真容的剎那，兩人眼底都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眼前是一隻體型碩大的貓形靈獸，足足有兩三人高，身軀粗壯，通體覆蓋著漆黑長毛，此刻根根炸立，如同鋼針般倒豎，透著十足的凶戾之氣。
它雙眸赤紅如血，沒有半點清醒神智，只剩狂暴與戾氣，鼻尖不停抽動，對著塵淵二人狠狠哈氣，嘴角滴落粘稠涎水，周身散發出濃郁的邪氣，正是此前塵淵神識察覺到的那股違和氣息的源頭。
這隻狂躁的貓形靈獸寬闊的背上，赫然立著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裹在一身寬大黑袍里，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兜帽緊緊扣在頭上，遮住了整張面容。
只見黑袍人緩緩抬起手，指尖撩開兜帽，隨著黑色布料滑落，一張熟悉的普通面容徹底顯露出來，眉眼看似溫和，氣質平平，正是學院裡負責教授幻屬性學員的教員——蘇文。
蘇文那張素來普通溫和的臉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往日裡藏著書卷氣的平和眉眼蕩然無存，只剩徹骨的陰鷙與凶戾。
他居高臨下立在狂躁不安的貓形靈獸背上，那雙滲著赤紅的駭人眸子，死死鎖定下方的塵淵，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直直與他對視，半分躲閃也無，黏在塵淵身上的視線，裹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玩味，讓人渾身發寒。
對視不過片刻，蘇文猛地咧開嘴，扯出一個極度扭曲恐怖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原本平淡的五官徹底擰作一團，襯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愈發詭異可怖。
他死死盯著塵淵，喉間擠出幾聲陰惻惻的冷笑，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磨砂紙反覆摩擦般刺耳，一字一頓地開口，語氣里混著陰狠與幾分意外：「鼻子可真靈啊，我將自身掩蓋得這般嚴實，連學院裡的長老都沒能察覺半分異樣，竟還是躲不過你們兩個小輩的探查，倒是我小看你了。」
說話間，腳下的貓形靈獸受到牽引，愈發狂躁暴戾，赤紅的眼珠死死瞪著塵淵與凌霜月，喉間滾著低沉的嘶吼，鋒利的巨爪反覆刨著青石地面，劃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裂痕，爪尖泛著冷光，只待主人一聲令下，便會立刻撲上前撕咬，殺意畢露。
凌霜月掌心緊攥長槍，槍尖寒氣暴漲，冷冽的冰霧縈繞周身，她穩穩護在塵淵身側，眉頭緊蹙成結，臉色冷肅如冰，銳利的目光死死鎖住蘇文：「蘇老師，你身為學院教員，身負傳道授業之責，竟私通『黯』，犯下彌天大錯。此刻立刻繳械投降，隨我去見院長，或許還能從輕發落，切莫一錯再錯，墜入萬劫不復之地。」
她心底清楚，蘇文早已被邪氣侵體，心性徹底扭曲，早已不是往日那個溫和的老師，可念及對方曾是學院師長，依舊存了一絲挽回的念頭。
只是這番話落在蘇文耳中，卻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半點沒能撼動他的執念。
蘇文聞言，先是滯了一瞬，隨即仰頭髮出一陣桀桀怪笑，笑聲尖銳癲狂，在空曠的渾天觀下方來回迴蕩，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笑了許久才緩緩收聲，垂眸睨著凌霜月，眼底滿是嘲諷與不屑：「放心吧，我當然會去見那老東西，只不過，不是我束手就擒跟著你們去，而是提著你們兩個人的頭顱，親自登門，給他送上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