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靈禁閣內,審訊已到關鍵節點。
被極致恐懼碾碎所有心理防線的蘇文,再不敢有半分隱瞞與頑抗,將心底積壓的隱秘、投靠「黯」的前因後果,乃至近期策劃的全部陰謀,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字字句句都帶著求生的狼狽,只求能保住殘命,不再承受身軀碎冰的極致痛楚。
而他的這番供述,也徹底撕開了真相——昔日在宗塾兢兢業業的授課先生,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被怨懟裹挾、墮入邪道,最終淪為「黯」的爪牙的。
這段過往裡,藏著長年累月的不甘鬱結,更有赤裸裸的利慾薰心,聽來令人心驚。
蘇文的叛變,從不是一時衝動的選擇,而是源於多年前一場讓他耿耿於懷的職位之爭。
彼時,萬法宗塾玄鑒長老之位空缺,宗門面向內外廣納賢才,公開遴選能力出眾者接任。
玄鑒長老一職,掌管靈力鑑定、弟子資質甄別等核心要務,位高權重,不僅地位尊崇,更能掌控宗門核心修行資源,是無數靈師夢寐以求的高位。
那時的蘇文,一心向道,潛心苦修多年,對這部分的學識鑽研至極深透,滿心都是憑真本事拿下此位、在宗塾站穩腳跟、實現修行抱負的執念。
與他同台競聘的,正是如今穩坐玄鑒長老之位的林徊月。
當年的遴選考核嚴苛至極,分學識筆試、靈力實操、疑難辨析、宗門應變四大類目,每一項都有明確標尺,容不得半分弄虛作假。
蘇文為這場考核,足足籌備三年,日夜鑽研古籍秘法,反覆打磨靈力實操技巧,各類疑難考題早已爛熟於心。
考核場上,他發揮近乎完美,四項成績悉數出爐,每一項都遠超林徊月,總分更是遙遙領先,勝勢一目了然。
彼時的蘇文,滿心以為勝券在握,玄鑒長老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就連旁觀考核的不少先生,也私下議論他實至名歸。
可最終的結果,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所有期許。
長老團合議之後,竟任命成績遠遜於他的林徊月為玄鑒長老,而他蘇文,只能屈居助理,輔佐林徊月處理瑣碎雜務。
這個結果讓蘇文徹底懵怔,滿心憤懣不服,他數次登門討要說法,得到的卻是要麼稱林徊月更適配崗位,要麼言明是綜合考量的結果,始終沒有一個能讓他信服的理由。
自那以後,蘇文的境遇一落千丈。
他空有遠超旁人的學識與能力,卻只能屈居人下,做著最繁雜無意義的瑣事,眼睜睜看著原本不如自己的林徊月身居高位,享受著長老的尊榮與專屬資源,心底的不甘與怨懟,如同藤蔓瘋長,越纏越緊。
更讓他難以釋懷的是,他只能日復一日重複枯燥乏味的幻術基礎教程,講解著早已爛熟於心的粗淺法門。
看著身邊同僚陸續晉升,自己卻被困在方寸課室里,原地踏步、看不到半分出頭之日,那份落差與憋屈,幾乎要將他吞噬。
經年累月的不公與冷落,一點點磨滅了蘇文對宗門的忠心,也澆滅了他對正道修行的熱忱。
他變得孤僻易怒,整日怨天尤人,打心底覺得宗門虧欠了他,覺得所有規則與評判都是偏袒不公,心底的黑暗悄然滋生,步步蔓延,為日後的叛離埋下了最深的伏筆。
他常常獨自坐在空蕩的課室里,望著窗外其他教師意氣風發的身影,再對照自己的窘迫處境,恨意與不甘死死絞著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他迫切渴望一個機會,一個能證明自己、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地位與力量的機會,這份執念越來越沉,最終在絕境來臨之時,推著他毫不猶豫地投向了邪道。
變故,發生在一次外出採購的任務中。
學院指派蘇文帶領十餘名雜役,乘坐靈舟前往蒼枝國,購置修煉所需的珍稀藥材與教學器物。
蘇文本就不願接這份苦差,可身為助理,他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硬著頭皮啟程。
靈舟行至瀚漠荒墟時毫無徵兆地遭遇突襲,來襲者不是凶獸,也不是匪類,而是整個大陸上下人人得而誅之的邪族——「黯」。
不過瞬息,堅固的靈舟便被狠狠掀翻,碎裂成漫天木塊。
船上十餘人根本來不及反抗,要麼被邪力直接吞噬,魂飛魄散,要麼墜入茫茫深海,屍骨無存,悽厲的慘叫聲轉瞬便被沙漠吞沒,近乎無一倖免。
蘇文也在混亂中墜入滾燙流沙中,乾澀沙子嗆入喉間,幾乎讓他窒息,抽離著他僅剩的靈力,死亡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他不想死,他還有滿腔怨憤沒處發泄,還有未達成的執念,可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他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徹底陷入絕望之際,「黯」的攻勢卻驟然停下。
一位看似小頭目的人物,看中了他體內紮實的幻屬性根基,覺得他尚有利用價值,丟給了他兩條路選:要麼效忠黯族,臣服於主人,撿回一條性命;要麼就地格殺,沉入沙底。
生死關頭,蘇文沒有半分猶豫,心底積壓多年的怨懟、對學院的不滿,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當場跪地俯首,發誓效忠主人,甘願做「黯」的爪牙,就此背棄正道,背棄了養育他多年的萬法宗塾。
投靠「黯」後,蘇文才真切嘗到了這份選擇帶來的「甜頭」。
那位小頭目並未食言,不僅救下了他的性命,還親自出手為他梳理紊亂靈力,賜予他一股精純霸道的靈力。
這股靈力雖屬邪道,卻恰好衝破了困擾他多年的修為瓶頸,短短數日,他便從停滯多年的境界中掙脫,一路突破,穩穩踏入半步地靈境。
這份修為躍升,是他苦修多年都難以企及的高度。
實力的暴漲、地位的驟然轉變,讓蘇文徹底迷失了心智。
他非但不覺得「黯」邪惡歹毒,反倒認為,比起埋沒他才華、對他不公的萬法宗塾,「黯」才是真正懂得賞識他、給予他想要力量的歸宿。
他打心底認定,「黯」並無不好,主人賜他新生與實力,他便要以死效忠,為其赴湯蹈火,既是報答這份「知遇之恩」,也是為了報復當年宗門對他的所有不公。
帶著這份扭曲的忠誠與偏執,蘇文偽裝成靈舟遇襲、僥倖逃生的倖存者,重新回到萬法宗塾,繼續潛伏在學院任教,暗中為「黯」傳遞消息,靜靜等待執行任務的時機。
而這份機會,很快便降臨了。
近期,蘇文無意間窺見了一個秘密:凝芳洞天內,藏有三枚千年上古靈獸蛋,這三枚靈蛋歷經千年靈氣滋養,早已孕育出先天靈性,一旦孵化,皆是實力強悍的稀有靈獸,價值不可估量。
他立刻將這個絕密消息,稟報給了那位小頭目。
頭目得知後極為重視,私下秘密召見他,還透露了一個更讓他心動的秘聞:三枚千年靈獸蛋中,有一枚正是世間罕見的霜幻靈蚺,此靈獸兼具冰與幻雙重屬性,成長後實力遠超尋常靈獸,比他的幽瞳貓強悍百倍不止。
頭目更是當場許下重諾,只要蘇文能順利將三枚靈獸蛋偷出、送至「黯」手中,事成之後,便將霜幻靈蚺賜予他,替換掉他現有的幽瞳貓,助他實力再破瓶頸,甚至能在「黯」的內部擢升高位,手握更大權力。
這份巨大的誘惑,徹底點燃了蘇文的邪念,他被利慾沖昏頭腦,一門心思只想盜取靈蛋,換取更強力量與更高地位。
他深知自己貿然闖入禁地,極易暴露身份,便將主意打到了單純懵懂、對他毫無防備的弟子云舒身上。
他利用雲舒的信任和野心,刻意哄騙誘導,一步步哄著雲舒潛入凝芳洞天,想借弟子之手完成陰謀。
可他萬萬沒想到,計劃很快敗露,不僅沒能得手,反而被各種阻攔,最終被明夷子擒獲,打入鎖靈禁閣,落得如今悽慘下場,多年潛伏與籌謀,終究是一場空,盡數毀於一旦。
蘇清晏握著精鐵小鐵錘的手腕收回,周身凜冽刺骨的寒氣也稍稍收斂了幾分。
他垂眸睨著眼前狼狽不堪、渾身抖如篩糠的蘇文,眼底無怒無憐。
「院長與我們幾位長老,早已同你說過數次,你並非輸在才學、修為,亦或是考核成績之上。」蘇清晏的聲音平穩,「林徊月能當選玄鑒長老,核心緣由在於她的伴生靈獸靈卜狐。此獸天生稟賦占卜預知之能,乃是世間罕見的靈獸,這份獨有的天賦,是你的幽瞳貓無法企及的。玄鑒長老一職,從不止於打理學院典籍、甄別弟子資質,更要為學院預判前路兇險、探測潛在歧途,規避滅門危機,守護整個宗塾安穩,靈卜狐的能力,恰好精準契合這份核心職責,這才是最終定奪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蘇文眼底翻湧的不甘,繼續開口:「況且,院長從未有愧於你。職位敲定後,學院撥發予你的修行資源,僅比林徊月略遜一絲,遠非你臆想中的天差地別;再者,整個萬法宗塾,唯有你一人專職執掌幻屬性學員教學,幻屬性本就屬稀缺屬性,你手握專屬教學權責,授課地位無可替代,學院對你能力的認可、對你的看重,從未有過半分消減。你的心性、學識、授課水準,在全院先生中皆屬上乘,為何偏偏執念於一個職位,不知滿足,最終一步步墮入邪途?」
蘇文一直固執地認定自己被偏心對待、被埋沒才華,所有境遇都是長老團刻意偏袒所致,可此刻從蘇清晏口中道出,句句戳中要害,打碎了他自我安慰的謊言。
只是常年積壓心底的怨懟與偏執,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非但沒有因真相揭開而消散半分,反倒瞬間被徹底點燃,推著他當場失控。
蘇文猛地瞪大雙眼,眼底布滿猙獰血絲,原本因恐懼慘白如紙的面龐,瞬間漲得通紅,情緒激動到了極致。
被鎖靈鐵鏈懸吊的身軀拼命掙扎,鐵鏈摩擦石壁發出刺耳哐當聲,他全然不顧雙腿碎裂的鈍痛與周身刺骨寒氣,扯著嘶啞的嗓子嘶吼反駁,聲音癲狂刺耳,滿是淬了毒般的不服與怨憤。
「我不信!我根本不信這通篇鬼話!」蘇文牙關緊咬,下頜線條繃得死緊,眼底滿是偏執的赤紅,「什麼占卜預知,什麼職責契合,全都是你們搪塞我的藉口!我各項考核成績樣樣遠超林徊月,才學比她紮實,修為比她深厚,實操比她精湛,我究竟哪一點比不上她?就憑她有一隻會占卜的靈獸,便能無視我的所有努力,輕而易舉奪走本該屬於我的玄鑒長老之位,這公平嗎?!」
他越吼越激動,情緒徹底崩潰,冷汗混著屈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模樣狼狽又偏激:「我寒窗苦讀數十載,為了這場考核籌備整整三年,拼盡一身心血才換來遙遙領先的成績,到頭來竟抵不過一隻靈獸的天生天賦!資源差一點又如何?職位被奪的屈辱、才華被埋沒的不甘,是多少資源都彌補不了的!我就是不服,我憑什麼服氣?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若不是你們這般不公,我何至於落得如今境地,這一切全都是你們逼我的!」
蘇文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將所有過錯盡數推給學院安排,始終困在自己的偏執世界裡,不肯承認自身的急功近利與貪得無厭,更不願直面殘酷真相。
多年心結早已入骨,終究難以化解,只剩滿腔怨毒與不甘,在鎖靈禁閣陰冷死寂的空氣中,肆意蔓延,揮之不去。
蘇清晏垂眸望著眼前歇斯底里、眼底翻湧著怨毒與偏執的蘇文,他語氣依舊淡漠,卻字字如寒刃破空,直直戳破蘇文精心編織的所有謊言:「你真覺得,『黯』能好到哪裡去?他們賜你的修為、予你的力量、許你的所有承諾,從來都是明碼標價,從無半分無緣無故的恩賜。你自以為尋得賞識自己的明主,不過是淪為他們隨手可用的棋子,他們看中的從不是你的愚忠,只是你潛伏萬法宗塾的利用價值,是你能為他們傳遞密報的用處罷了。」
他微微上前一步,周身尚未斂盡的冰寒之氣再度緩緩瀰漫,鎖靈禁閣內的溫度驟降,石壁上的白霜愈發厚重濃密,襯得他的聲音愈發冷冽徹骨:「等到他日他們自身遇險,或是陰謀敗露,第一個被推出去擋刀、被毫不猶豫捨棄湮滅的,就是你這類因一己貪念,主動背棄正道、投靠邪道的人。他們不會念及你的半分忠心,更不會顧惜你的死活,在他們眼裡,你自始至終,都只是用完即棄的棄子。別再自欺欺人了,蘇文,你落得今日這般境地,從不是宗門不公,更不是旁人虧欠,驅動你一步步墮入深淵的,自始至終都是你自己的貪念。」
蘇清晏的目光淡淡掠過蘇文扭曲的面龐:「你這一生,永遠都在仰望旁人所有,永遠學不會知足。學院予你專屬的教學權責,配給你的修行資源雖不及長老,卻也遠超尋常先生,更是從未否認你的才學與能力;你有安穩體面的先生身份,有穩步修行的坦途,有受人敬重的立足之地,可你偏偏視而不見、棄如敝履。再好的東西擺在你眼前,你都要盯著旁人手中的,非要找出更優者攀比,繼而怨天尤人、滿心不甘,從不肯低頭珍惜自己擁有的,更不肯正視本心。你的貪念,才是困住你、徹底毀掉你的牢籠。」
這番話徹底戳碎了蘇文多年來自我麻痹的所有藉口,也碾碎了他對「黯」僅剩的最後一絲幻想。
他臉上的癲狂嘶吼瞬間僵住,布滿血絲的眼底掠過片刻的茫然與慌亂,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那些積攢了數十年的怨毒與不甘,像是被扎破的氣囊,頃刻間泄去大半,只剩無盡的空洞與無措,盤踞在他心頭。
可蘇清晏並未再多看他一眼,也無心理會他轉瞬的失神,他深知蘇文的心結早已深入骨髓,短短几句真言,根本無法化解他數十年的執念,執迷不悟之人,終究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話音落定,蘇清晏沒有半分停頓,邁步朝著囚室門外走去,袍角掃過地面斑駁的紅藍碎冰。
厚重的囚室石門緩緩推開,又悄無聲息地閉合,徹底隔絕了內外氣息,將蘇文獨自留在這片陰冷死寂的囚籠之中。
囚室內,只剩蘇文壓抑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的哽咽,他望著滿地閃著冷光的碎冰,眼神空洞,卻又在片刻後重新翻起癲狂的戾氣。
他終究沒能掙脫自己的貪念,只能被困在這鎖靈禁閣深處,為自己的偏執與背叛,承受應有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