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觸手裹挾著青禾瘋狂逃竄,借著瀚漠荒墟深處狂嘯的狂風與翻湧的沙浪掩護,不過短短數息之間,便將身後追趕的陸崢與青嵐鹿遠遠甩在天際。
確認追兵已被徹底甩開,那纏繞著青禾手腕的黃沙觸手驟然迸發蠻力,不再朝著荒墟深處拖拽,反倒猛地調轉方向,如同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拖著她朝著鬆軟滾燙的沙底狠狠沉去,每下墜一分,周遭的灼熱感便濃烈一分。
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力從手腕處猛然傳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沙地下墜,滾燙的黃沙瞬間沒過她的腳踝,灼人的溫度如同烈火般,順著褲腳鑽進衣料,死死灼燒著她的肌膚,帶來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她下意識地掙紮起來,四肢胡亂蹬踢、雙手拼命抓撓,試圖掙脫黃沙的桎梏,可那黃沙仿佛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順著她的掙扎愈發猖獗,一點點向上蔓延,從小腿、大腿攀至腰身,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她的手腕依舊被黃沙觸手死死攥著,血肉模糊的傷口被滾燙的黃沙反覆摩擦、侵蝕,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渾身的力氣如同沙漏般一點點流逝,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周身的靈力被黃沙散發的濁氣死死壓制,如同被冰封的河水,紋絲不動,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腰間的短刀被厚重的黃沙緊緊包裹,刀刃根本無法露出分毫,曾經支撐她加入清濁衛、守護爺爺的勇氣與力量,此刻都化作了徒勞的掙扎,顯得格外渺小。
滾燙的黃沙漸漸裹緊她無助掙扎的身體,從胸口緩緩蔓延至脖頸,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灼熱的沙礫鑽進鼻腔、嗆入口腔,磨得咽喉生疼,讓她劇烈咳嗽不止,嘴角溢出一絲暗紅的血跡,混著黃沙,顯得格外刺眼。
死亡的威脅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清晰得讓她無法忽視——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變得混沌模糊。
青禾緩緩停下了徒勞的掙扎,無力地垂落四肢,滾燙的黃沙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混合著無聲的淚水,一同被乾燥的沙層瞬間吸乾,不留一絲痕跡。
她無助又不甘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沙礫,眼底的恐懼早已被深深的不甘與牽掛取代。
她不怕死,不怕化作沙底的塵埃,更不怕直面死亡的降臨,可她心裡始終放不下一個人——她的爺爺,那個在黃沙中撿到她、用一生心血將她拉扯大的小老頭,那個給了她全部溫暖與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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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一輩子都紮根在邊境,與黃沙為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手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播種固沙籽、養護沙根柏留下的印記;脊背被歲月與風沙壓得愈發佝僂,滿頭青絲早已被歲月染成雪白,連眼角的皺紋里,都嵌滿了沙礫。
他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從來都不是自己能過上好日子,而是能看到邊境的黃沙變成綠洲,能讓邊境的百姓們擺脫風沙的困擾,過上安穩太平的日子。
可現在,她就要死了,那個沉甸甸的承諾,再也無法實現了。
青禾的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比手腕的傷口、肌膚的灼燒更甚,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念著爺爺,念著那個總是笑著給她煮粗糧、在她修煉受挫時耐心鼓勵她的小老頭,念著他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念著他渾濁卻充滿期盼的眼睛,念著他每次送她出門時,反覆叮囑「注意安全」的模樣。
「爺爺……」她在心裡輕聲呢喃,淚水無聲地滑落,剛湧出眼眶,便被滾燙的黃沙瞬間吸乾,「我死了之後,你怎麼辦呢?誰來陪你說話,誰來護著你,誰來幫你實現心愿呢?」
她想起小時候,爺爺在滾燙的沙地里播種固沙籽,她就坐在一旁的小土坡上,晃著小短腿,看著爺爺的身影在茫茫黃沙中穿梭,陽光灑在爺爺的白髮上,泛著淡淡的銀光,顯得格外耀眼。
那時候,爺爺就牽著她的小手,溫柔地告訴她,人活著,總要有所堅守,有所牽掛,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才有奔頭。
她一直牢牢記著爺爺的話,將守護爺爺、守護家園的初心刻在骨子裡,拼盡全力修煉,毅然加入清濁衛,可現在,她就要食言了,就要辜負爺爺的期盼了。
不甘如同細密的藤蔓,死死纏繞在她的心頭,越收越緊。
她還沒來得及帶爺爺去看看世界的繁華,沒來得及讓爺爺過上一天不用風吹日曬、安穩舒心的好日子,怎麼能就這麼死在這裡?怎麼能就這麼丟下爺爺一個人?
到最後,她忍不住在心裡虔誠地祈禱,聲音微弱卻無比堅定——若世間有神明,請救救她吧,救救她這個還沒來得及報答爺爺養育之恩的孩子,哪怕付出再多的代價,她也心甘情願。
祈禱的聲音還在心底久久迴蕩,黃沙卻依舊在層層疊疊地將她包裹,從脖頸蔓延至頭頂,最後一絲微弱的光線被徹底遮擋,周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滾燙的窒息感,仿佛墜入了一個巨大的沙獄。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耳邊仿佛能聽到爺爺溫柔的呼喚,又仿佛能聽到翠葉靈雀虛弱而悽厲的悲鳴,那聲音越來越近,卻又越來越模糊,可她再也沒有力氣回應,只能任由黑暗一點點吞噬意識,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心中只剩下無盡的遺憾。
就在青禾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徹底墜入死亡深淵的瞬間,一道刺耳的破空聲驟然劃破天際,穿透沙層,打破了沙底的死寂。
「咻——」一柄通體瑩白、泛著冷冽光澤的銀色長槍,裹挾著刺骨的寒氣,自上而下,如同一道流星劃破蒼穹,狠狠釘在青禾被掩埋的黃沙之上,槍尖毫無阻礙地深深刺入沙層,發出一聲沉悶而厚重的巨響,震得周圍的沙層微微震顫。
詭異而震撼的一幕瞬間發生——長槍所釘之處,極寒的嚴冰驟然迸發,淡藍色的寒氣如同奔騰的潮水,順著沙層快速擴散蔓延,所過之處,滾燙的黃沙瞬間被凍結凝固,原本鬆軟流動的沙層,瞬間變得堅硬如鐵。
那包裹著青禾的黃沙,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氣狠狠一凍,瞬間變得僵硬不堪,狠狠一顫。
緊接著,整個沙層劇烈晃動起來,如同大地震顫一般,狠狠蠕動了幾下,隨即,沙層猛地裂開一道寬大的縫隙,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沙底噴涌而出,將被掩埋的青禾狠狠吐了出來,重重摔在冰冷的沙地上。
青禾渾身沾滿了黃沙,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意識依舊模糊,身體軟軟地倒在滾燙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寒氣包裹著她,驅散了些許周身的灼熱疼痛,也讓她混沌的意識漸漸清醒了幾分。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中,看到沙底突然迸射出一道漆黑的黑影,那黑影身形佝僂,姿態詭異,周身散發著濃郁刺鼻的濁氣。
黑影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根本不敢有絲毫停留,轉身便朝著瀚漠荒墟深處瘋狂逃竄,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
就在黑影逃竄的瞬間,一道白衣身影如同驚鴻掠影般從半空翩然落下,身形輕盈如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氣,氣質清冷出塵。
白影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化作一道白光,朝著黑影飛速追去,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殘影;同時反手一握,指尖精準扣住槍柄,將釘在沙層中的銀色長槍順勢抽走,手腕微微一揚,長槍就如一道寒光,朝著黑影的後背狠狠擲出。
「咻——」長槍破空而去,速度快如閃電,精準無誤地追上逃竄的黑影,一聲清脆刺耳的骨骼碎裂聲驟然響起,長槍狠狠貫穿了黑影的頭骨,黑影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趴趴地倒在黃沙之上,周身的濁氣瞬間潰散,化作一縷黑煙,在狂風中消散殆盡,徹底沒了動靜。
塵淵落到那具軟趴趴癱倒在黃沙上的屍體面前。
他周身縈繞著一層若有似無的寒氣,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與周遭漫天渾濁的黃沙形成了極致的反差,連發梢都未曾沾染半分沙礫,乾淨得仿佛與這荒蕪絕境格格不入。
他微微俯身,指尖精準扣住銀色長槍的槍柄,手腕輕擰,再順勢一拔,「唰」的一聲銳響,長槍帶著刺耳的破空聲被穩穩抽出,槍尖上沾染的漆黑血肉與渾濁黏液,順著冷亮的槍身緩緩滑落,滴在滾燙的沙粒上,瞬間被吸乾,只留下點點詭異的黑斑,在烈日下泛著暗沉的光。
塵淵輕輕抖了抖槍身,槍尖上殘留的血肉與黏液便被寒氣瞬間凝成細碎的冰粒,簌簌落在沙地上,一碰就碎裂成粉,順著風勢消散無蹤。
就在這時,一道輕快的風旋驟然掠過沙面,捲起點點碎沙,風逢邂踏著風旋,身形輕盈得如同柳絮,穩穩落在屍體的另一邊。
他身著一身淺青色勁裝,衣擺被風吹得微微翻飛,髮絲凌亂地貼在額角,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可在瞥見地上那具扭曲變形的屍體時,瞬間皺緊眉頭,嫌棄地抬手捂住鼻子:「這是啥玩意兒?長得歪歪扭扭,還飄著一股怪味,噁心死了。」
這黑影死後,周身的濁氣雖已潰散,卻依舊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腐臭與沙土混合的腥氣,在烈日的炙烤下愈發刺鼻,嗆得人喉嚨發緊,也難怪風逢邂會這般反應。
塵淵收起長槍:「應該是一種沙漠原生靈獸,原本生活在這片荒墟深處,被『黯』的濁氣侵蝕後,才衍生出操縱黃沙的能力。不過還好,這類被侵蝕的靈獸數量應該不多,不足為懼。」
風逢邂聽完,臉上的嫌惡更甚,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管它數量多不多,趕緊把這東西埋了,看著就礙眼,再放下去,我都要吐出來了。」
說著,他抬手輕輕一揮,周身便湧起一陣風,風勢漸漸變盛,捲起漫天黃沙,如同一張巨大的沙幕,浩浩蕩蕩地朝著地上的屍體狠狠蓋去,連一絲痕跡都不想留下。
黃沙簌簌落下,如同細密的雨幕,短短數息之間,便將那具詭異扭曲的屍體徹底掩埋,只在沙地上留下一處微微凸起的土堆,再也看不到絲毫痕跡。
那股刺鼻的怪味,也被呼嘯的風沙漸漸吹散,混在漫天塵土中,最終消散得無影無蹤。
做完這一切,風逢邂才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不遠處倒在沙地上的青禾:「那孩子應該沒事吧?剛才被黃沙拖得那麼慘,臉都白了。」
塵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落在青禾身上。
她渾身沾滿了黃沙,凌亂的髮絲緊緊貼在布滿沙礫的臉頰上,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收起周身的寒氣,邁開長腿,走到青禾身前蹲下身子。
風逢邂見狀,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掏出一個水壺,快步走上前,將水壺遞到塵淵面前:「讓她喝點水,這荒地里太陽這麼大,就算沒被黃沙憋死,也得被渴死。」
他嘴上這麼說,眼底的擔憂卻藏不住——這只是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小姑娘,本該在安穩之地修煉成長,卻在這荒無人煙的瀚漠荒墟里,遭遇這般生死絕境,實在令人心疼。
塵淵擰開壺蓋,扶起青禾的脖頸,將水壺的壺嘴輕輕遞到她乾裂的唇邊,清涼的泉水緩緩流入,滋潤著她灼燒般的咽喉,順著喉嚨滑入體內,驅散了些許燥熱。
餵了幾口水後,塵淵放下水壺,又取出一粒丹藥,他輕輕捏開青禾緊抿的嘴唇,將丹藥放入她的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甜順著青禾的咽喉緩緩流入體內。
片刻後,青禾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依舊有些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耳邊的風聲也變得模糊不清,如同隔著一層薄紗。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白衣白髮的身影——那人就在她的身前,面容俊美得不像凡人,肌膚勝雪,眉眼清冷如畫,一雙金瞳熠熠生輝,如同淬了星光一般,仿若九天之上降臨的神明,清冷而莊嚴,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柔,驅散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懼。
青禾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虛弱的笑容,輕輕呢喃道:「神明……真的來救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