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磕完這一記深埋半生遺憾的響頭,蘇清晏緩緩直起身軀,褪去了方才失態的哽咽與酸澀。
他靜靜佇立在滿地光影之中,抬眸凝望眼前一張張鮮活溫熱的面容。
這些人曾溫柔貫穿他短暫的童年,是他歲月里不多的暖意,是他午夜夢回最想重逢的故人,也是他心底最不敢觸碰的柔軟軟肋。
明明一張張面孔都真切無比,眉眼溫柔如故,笑意暖意如初,可落在歷經世事、心境沉澱的蘇清晏眼中,卻處處透著虛妄的違和感。
這片幻境編織的舊夢太過圓滿,圓滿得近乎虛假。
它復刻了他記憶里所有的溫柔,卻補全了所有遺憾,抹去了所有慘烈,用極致的溫情困住他的心神,妄圖讓他沉溺此間、永世不醒。
良久,蘇清晏輕輕啟唇,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沙啞,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沉靜,一字一句:「既然這樣,那麼這個幻境的陣眼,應該就是你們了吧。」
圍攏在他身周的一眾族人虛影,聞言皆是眉眼含笑,依舊是那般溫和慈愛的模樣,無人開口辯駁,無人顯露破綻,只是靜靜凝望著他,沉默不語。
這份無聲的默認,恰好印證了蘇清晏心中所有的猜測。
整片幻境,是以他的執念舊夢為牢籠,以這些逝去族人與至親幻影為陣眼,牢牢鎖住他的本心,想誘他沉淪、困他於此。
蘇清晏緩緩閉上雙眼,將心底翻湧的思念、遺憾與不舍盡數壓下。
紛亂的心緒快速沉澱,躁動的心神徹底歸位,多年淬鍊出的冷靜與決絕重新占據上風。
短短數息,他便徹底掙脫了幻境的情緒裹挾。
再次睜眼時,周身縈繞的孩童稚氣徹底消散,原本稚嫩矮小的身軀靈光流轉、虛影更迭,轉瞬恢復成了他原本挺拔修長的身形。
褪去孩童模樣,他目光穩穩落在身前最溫柔的那道身影上——他朝思暮想、念之半生的母親幻影。
隔著虛妄光影,他微微頷首:「多謝您當年養育護持,予我年少歲歲安穩,護我一場懵懂無憂。」
話音落盡,便是舊夢終章。
蘇清晏不再有半分遲疑,手腕微抬,長劍應聲幻化,澄澈劍光劃破幻境靜謐的氛圍,凜冽寒氣縈繞劍身。
他凝神鎖定眼前的虛影陣眼,手腕發力,毫不猶豫地朝著那道溫柔的身影揮劍落下。
可就在劍勢將至、即將觸碰到虛影的剎那,蘇清晏餘光驟然捕捉到一絲詭異的破綻。
眼前素來溫柔淺笑、眉眼慈和的母親,唇角竟悄然勾起一抹極淡、極隱晦的弧度。
那笑意不再純粹溫柔,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與得逞,轉瞬即逝,快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下一秒,在劍光即將斬碎幻影的瞬間,蘇清晏手腕驟然翻轉,力道盡數調轉,長劍陡然變向,避開了身前所有虛影,鋒刃一轉,精準無比地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扎入。
「嗤——」
利刃入肉的低沉聲響驟然響起,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浸透衣衫。
刺骨的銳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真實而慘烈,硬生生撕碎了幻境層層包裹的虛妄壁壘。
也就在這一瞬,周遭所有幻境盡數崩塌。
原本圍攏在他身周、眉眼慈和的族人虛影,臉上的溫柔笑意瞬間碎裂褪去,一張張溫潤和善的面孔驟然扭曲變形,眉眼猙獰可怖,獠牙外露,眼瞳漆黑空洞,周身縈繞著濃郁陰冷的黑氣,徹徹底底露出了心魔的詭異兇相。
溫柔假象徹底破碎,猙獰真身顯露無遺。
整片舊夢淨土瞬間化作陰森囚籠,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與方才的溫情脈脈判若兩界。
面對一眾虛影猙獰可怖的模樣,心口利刃穿身、鮮血淋漓的蘇清晏,卻沒有半分慌亂痛楚,反而唇角微微一勾,勾起一抹透徹的淡笑。
他立於崩塌的幻境中央,任憑鮮血不斷流淌,嗓音平靜淡漠:「你們當真以為,這般伎倆便能困我心神?你們刻意化作我族人至親的模樣,妄圖讓我認定你們是我此生最薄弱的執念、是幻境陣眼,藉機誘我自毀本心、沉淪幻境,是嗎?」
他目光掃過一眾猙獰虛影:「可惜,你們算錯了最關鍵的一點。」
「我幼時,不叫蘇清晏。」
短短一句話,瞬間讓周遭躁動的猙獰虛影盡數僵滯,陰森氣場驟然凝滯。
蘇清晏靜靜立於原地:「蘇這個姓氏,隨的是我的母親。可清晏二字,從非我幼時名號,是當年明夷子院長救下我、將我帶回萬法宗塾後,才為我取的名字。」
年少孤島歲月,他有專屬乳名,是母親日日呼喚、族人時時稱道的稱呼,溫柔鮮活,專屬那段安穩舊時光。
而「清晏」二字,承載的是他劫後餘生、拜師修行的新生,是他走出破碎過往、重塑人生的開端,與那段覆滅的過往、逝去的族人毫無關聯。
這些心魔,復刻了他記憶里的容貌與場景,卻無從窺探他無人知曉的年少細節,只能憑著他心底最深的執念模擬溫柔幻境,妄圖以至親之名、舊夢之軟,誘他入局、困他本心。
它們算計了他的遺憾,拿捏了他的軟肋,卻唯獨算漏了這最細微、最致命的細節。
它們裝作他的母親,溫柔喚他「晏兒」,卻不知這稱呼從不屬於年少的他,從一開始,便是最大的破綻。
只是方才他甘願沉溺片刻,貪戀那轉瞬即逝的久違溫柔,未曾點破,如今執念已了,再無眷戀。
蘇清晏最後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那已然猙獰扭曲、不復溫柔的「母親」虛影,眼底無愛無恨,無悵無念,只剩徹底的釋然與淡漠。
所有的思念、遺憾、溫柔與執念,都在方才那一磕一謝之間,盡數了結。
他薄唇輕啟,輕聲呢喃,字句輕柔:「母親,舊夢已了,我該歸去了。」
話音落下,心口處的鮮血再度洶湧噴濺,極致的真實痛感徹底擊碎了最後一層幻境壁壘。
周遭溫柔的院落、斑駁的光影、熟悉的故人盡數如碎琉璃般簌簌崩塌、消散無蹤。
天地劇烈旋轉,光影劇烈晃動,無邊黑暗褪去,虛妄徹底歸零。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席捲全身,下一瞬,眼前所有幻象徹底消散,紛亂的視野驟然恢復澄澈清明。
他不再身處溫暖的孤島舊院,而是重新佇立在微涼的靈花之上,晚風拂面,靈光流轉,耳邊是湖面輕柔的風聲。
蘇清晏徹底掙脫幻境桎梏的剎那,眼底最後的虛妄光影盡數褪去,混沌的神識全然歸位。
他身形穩穩立在靈花之上,神魂的干擾已然被周身的靈力暫時穩住,隨即緩緩側過頭,恰好正對上身側塵淵那雙流轉著細碎彩光的金色眼眸。
方才蘇清晏以自戮心口的決絕方式破幻,雖徹底擊碎心魔,手段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傷及神魂根基,哪怕成功破局,也極易留下暗傷。
故而塵淵始終懸著心,時刻留意著他的狀態。
蘇清晏輕輕搖頭,神色沉靜淡然,周身氣息雖略有虛浮,卻規整平穩,並無紊亂之態:「很好,無礙。」
簡單四字落定,他便順勢抬眸,目光掃向身側另外兩道身影。
只見鹿瑤與凌澈依舊靜靜佇立在靈花之上,身形僵硬筆直,全然沒有甦醒的跡象。
二人雙眼空洞渙散,眼底沒有半點焦距,眸光黯淡無光,對外界的風聲、光影、動靜盡數無感,徹底沉溺在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無法自主掙脫。
此刻花路之上,局勢一目了然。
蘇清晏已然破局歸位,唯獨鹿瑤與凌澈依舊深陷虛妄牢籠,遲遲未能甦醒。
塵淵始終守在二人身側,凝神屏息默默護法,持續調動自身的靈力,幫二人穩住神魂壁壘,避免心魔徹底侵蝕本心。
燭煜則靜立一旁,一邊默默等候二人破幻甦醒,隨時準備接應兜底。
這般安靜僵持的狀態並未持續多久,不過短短數息,塵淵的眉頭驟然緊緊蹙起,眼底掠過一抹凝重的神色。
他凝神探查二人的神魂波動,清晰察覺到一股糟糕的變化——鹿瑤與凌澈原本尚且穩固的神魂,此刻已然開始劇烈紊亂,識海翻湧躁動,幻境的侵蝕力度正在層層暴漲。
相較於蘇清晏執念深重卻心智堅韌、能自行勘破虛妄,鹿瑤心性柔軟純粹,凌澈內斂卻軟肋暗藏,二人面對專屬自己的心魔幻境,抵禦力度遠遠不足。
此刻他們的神魂壁壘正在不斷開裂、鬆動,若是再持續沉溺其中,用不了多久,便會被心魔徹底吞噬本心,輕則神魂受損、修為大跌,重則永久困於幻境、神志盡失,淪為沒有自我意識的軀殼。
情況危急,容不得半點拖延。
塵淵不再被動守候,身形驟然跨步上前,身姿利落沉穩,轉瞬便落在鹿瑤與凌澈二人中間。
他微微俯身,目光精準對上兩人空洞渙散的眸子,澄澈金眸中流轉的彩色靈光驟然提亮,溫潤卻霸道的力量悄然釋放,牢牢鎖定二人的視線。
幾乎在相對的瞬間,原本死寂空洞、毫無波瀾的兩雙眼眸,驟然泛起細碎的彩光漣漪,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縮,渙散的神志被強行拽回一絲清明,僵硬的身軀也悄然泛起一絲細微的震顫。
這是外界神魂力量的強勢接引,短暫壓住了心魔的侵蝕,為後續固魂破幻爭取到了關鍵契機。
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窗口期,塵淵即刻抬手,雙手飛快結出印訣。
他雙手微張,分別將凝滿靈光的手掌輕輕貼合在鹿瑤、凌澈的額頭之上,溫熱澄澈的靈力順著眉心,緩緩滲入二人的識海深處。
他嗓音低沉:「試煉規則不許外力直接干擾破幻,那我便不強行破局,只替你們加固心神、夯實神魂。」
話音落下的剎那,兩道裹挾著七彩流光的磅礴靈力,自二人額頭緩緩蔓延而出,如同溫潤堅韌的繭,層層纏繞、密密包裹住兩人的身軀。
彩光流轉繾綣,靈繭通透瑩潤,牢牢隔絕開愈發猖獗的幻境戾氣,同時一點點修補二人開裂的神魂壁壘,安撫躁動紊亂的識海,托住他們瀕臨失守的本心。
半空中,一直靜靜懸浮觀戰、掌控整場試煉規則的朔,見狀明顯微微一怔,眸光驟然凝住,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訝異。
他見過無數天驕闖關破局、抵禦幻境,卻從未有人能這般精準吃透試煉規則。
旁人要麼束手旁觀、任由試煉者獨自渡劫,要麼強行破局、觸犯規則遭到反噬,唯有塵淵精準拿捏住規則邊界——不強行擊碎幻境、不干預試煉本心,卻以自身本源神魂之力為他人固心穩魂,變相助力同伴渡劫。
靜默片刻,朔的低沉輕語緩緩迴蕩在花路之上:「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靈繭裹身,靈光滋養,數息時間轉瞬即逝。
原本紊亂躁動的幻境戾氣被層層淨化,瀕臨崩塌的神魂壁壘被不斷夯實加固。
下一瞬,兩道厚實的靈繭自內部轟然破開,漫天彩光四散紛飛,如同破曉晨光鋪滿整片靈花路面。
鹿瑤與凌澈同時猛地睜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額角布滿細密冷汗,面色微微發白,眼底還殘留著幻境驚魂未定的餘悸,身軀依舊帶著細微的顫抖,顯然剛剛從兇險的心魔中掙脫,心神尚未完全平復。
不等二人徹底緩神,塵淵已然抬手凝訣,將方才護住二人、修補神魂的兩團彩光靈力盡數收攏,化作兩道凝練的流光,精準注入兩人的眉心之中。
溫潤的力量瞬間湧入識海,緩緩熨帖著受損的經脈與神魂。
原本持續震顫、躁動不安的神魂,一點點趨於平穩,紊亂的識海徹底歸位,渙散的本心全然收攏。
至此,鹿瑤與凌澈徹底擺脫幻境心魔的侵蝕,神魂穩固、本心清明,安然渡過了這場兇險萬分的心魔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