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許久。
幻境裡的光陰安靜得近乎凝滯,沒有風聲流轉,沒有靈氣起伏,連時間都仿佛被這片靜謐的天地悄悄拉長,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變得格外漫長難熬。
燭煜盤膝坐在原地,調息的動作早已停下,心底的焦灼與牽掛在無盡的等候中一點點堆積、翻湧,幾乎快要等得炸毛。
他時時刻刻惦念著另一重幻境中獨自試煉的塵淵,腦海里反覆迴蕩著方才瞥見的那片耀眼白光、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眸,不知那場試煉究竟還要持續多久,更不知塵淵究竟承受了多少無人知曉的淬鍊與磨礪。
就在他心緒浮躁、幾近按捺不住,想要再度開口追問冥序司權之時,周遭沉寂凝滯的空氣驟然一動。
整片安穩的空間微微震顫,原本平整凝固的虛空泛起層層細碎的靈光漣漪,如同靜水被悄然打破,一股氣息從虛無深處緩緩滲透而出。
下一瞬,一道纖細的縫隙驟然自空氣裂開,不似先前冥序司權親手撕裂的凌厲漆黑,這道裂縫剔透,微光流轉。
緊接著,一片修長瑩白的翎羽自裂縫深處緩緩探出,羽枝溫潤光潔,羽絲細膩輕柔,帶著縹緲的白光,如同一柄輕柔的利刃,緩緩滑動、順勢劃開,將原本癒合完整的空間再度撕開一道寬敞的裂口。
屬於另一重天地的氣息撲面而來,肅殺過後的清透靈氣混雜著淡淡的光暈,徹底驅散了這片幻境長久以來的沉悶死寂。
燭煜心神一振,幾乎是瞬間起身,身形挺拔而立,目光急切地朝著裂縫之內望去,迫切想要確認塵淵的狀況。
可就在他視線即將穿透裂縫、看清內里景象的瞬間,兩道輕柔溫暖、蓬鬆柔軟的羽翼悄然浮動而至,輕輕覆落在他的雙眼之上。
那觸感太過溫柔,不似實物的堅硬冰冷,反倒像春日最和煦的晚風,像雲端最輕柔的絮雪,溫熱細膩,綿軟通透,輕輕籠罩住他的雙眼,徹底隔絕了所有光影與視野,讓他眼前瞬間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之中。
驟然丟失所有視野,被未知的力量悄然禁錮感知,換作尋常時刻,燭煜必然會瞬間緊繃戒備,運轉靈力抵禦,心生警惕與抗拒。
可這一次,他心底沒有半分牴觸與慌亂,反而生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妥帖與安穩。
那股溫熱柔軟的觸感並未止步於眼帘肌膚,反倒順著肌理血脈緩緩滲透、層層蔓延,順著經脈一路攀升,最終穩穩鑽進他的識海深處,溫柔落地,悄然紮根。
原本浮躁紛亂的心緒、久久不散的焦灼忐忑,在這股力量的浸潤下,盡數被撫平、消融。
識海澄澈安寧,神魂安穩平和,所有的躁動與不安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靜謐清明,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溫柔的力量,在無聲安撫著他所有的擔憂。
一旁佇立的冥序司權,原本慵懶散漫的神色在此刻徹底收斂,眉眼間的戲謔隨性盡數褪去,神色難得正經肅穆。
裂縫越來越寬,純白聖潔的光芒源源不斷湧出,填滿整片幻境。
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自光暈深處緩步走出,步履輕盈安穩,周身縈繞著縹緲無垠的白光,層層羽翼虛影在身後若隱若現,聖潔磅礴,不染塵埃。
冥序司權微微上前一步,放輕了語氣,壓低了聲線,帶著幾分少見的小心翼翼與確認,輕聲開口詢問:「結束了?」
來人輕輕頷首,嗓音清淺縹緲,仿佛來自雲端深處,輕輕落地:「好了,可以讓他們走了。」
短短一句話落下,覆在燭煜雙眼上的溫柔羽翼悄然消散,化作點點細碎的白光,隨風消融在空氣之中。
眼前朦朧的昏暗瞬間褪去,視野驟然恢復清明。
燭煜微微抬眸,視線清晰落地,便看見冥序司權正含笑望向自己,慵懶的神色再度回歸,他輕輕抬手朝燭煜招了招手:「後會有期咯。」
而在冥序司權身側,一道無瑕的純白色身影靜靜佇立。
那人背對著燭煜,身後層層疊疊、數不盡的潔白羽翼緩緩舒展、輕輕浮動,每一片羽翼都流轉著細碎瑩潤的光,層層鋪開,讓人一眼便心生震撼。
似是感知到燭煜的目光,那道純白身影微微側首,緩緩回頭。
剎那間,那雙美得驚心動魄、攝人心魂的眸子再度映入燭煜眼底。
鎏金烈陽般的璀璨瞳孔澄澈熾熱,眼底縹緲無垠的鴻蒙虛影空靈浩瀚,極致的美感席捲神魂,再度讓燭煜心神輕輕震顫。
依舊是那片不染世俗的聖潔,一眼萬年,刻骨銘心。
這便是幻境落幕之前,燭煜所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深深鐫刻在他的識海之中,久久無法磨滅。
下一瞬,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一閃而逝,所有的幻境徹底剝離,真實的試煉重新回歸眼底。
燭煜驟然睜開雙眼,神志徹底回籠。
冷風拂面,花海的靈氣撲面而來,他與塵淵依舊保持著方才踏上第八十八朵靈花的姿勢,身姿並肩而立,腳下是花瓣,周身是綿延無盡的花海,方才的一切皆似一場極致真切的幻夢,卻又真實地在神魂深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幾乎是燭煜睜眼的同一時刻,身側的塵淵也緩緩睜開眼眸,長睫輕顫,眼底的朦朧恍惚緩緩褪去,神志逐漸清醒。
他第一時間偏頭看向身側的燭煜,見對方安然無恙、沒有半點傷勢異常,方才緊繃的心弦驟然鬆開,悄然鬆了一口長氣,眼底的疲憊盡數散去。
燭煜定定凝望著身側的塵淵,目光深邃,輕聲開口,嗓音帶著一絲剛從幻境中抽離的微啞:「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塵淵微微頷首,眉心微蹙,眼底帶著幾分繁雜的恍惚與凌亂,輕輕應聲:「嗯,腦子挺亂的。」
無數細碎的畫面、莫名的感悟、陌生的悸動交織翻湧,充斥在識海之中,讓他心緒紛亂,一時難以梳理清晰。
燭煜見狀,緩緩抬起手,精準握住了塵淵的掌心。
指尖相觸,溫熱的溫度相互傳遞,安穩的力量順著掌心蔓延:「沒事,先熬過這場試煉,等我們徹底走出這片花海,再慢慢梳理。」
當下最重要的,是穩步走完剩餘的試煉路,而非沉溺於幻境的謎團與心緒之中。
他們不再遲疑,再度邁步前行,依舊沿用著穩妥的方式,催動空間戒指中的上品法器,一件件法器凌空而起,撐開層層厚實的靈光屏障,穩穩隔絕花路之上層層疊加的試煉威壓。
一件件法器承壓震顫、靈光綻放,隨後次第碎裂消散,化作漫天細碎光點,消融在花海虛空。
奢侈卻穩妥的方式,讓兩人無需透支靈力、無需損耗肉身,步步為營,穩步前行。
前路的威壓依舊凜冽厚重,試煉的桎梏依舊層層遞進,可在無數法器的護航之下,所有兇險盡數被悄然消解。
一步,兩步。
腳下金色花瓣層層更迭,二人並肩前行,踏碎威壓,破開險阻,歷經漫長的穩步跋涉,終於穩穩落腳,站上了第九十一朵靈花。
落腳的剎那,漫天承壓的威壓驟然褪去,法器屏障自動消散,周遭的凜冽戾氣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潤安寧的靈氣氛圍。
至此,兩人抵達了整條金色花路之上,最後一個可供休憩、休整、調息的安全關卡。
前路再往後,便是最終的終極試煉,再無半分喘息之機。
塵淵身形微松,緩緩屈膝盤腿落座,長長吐出一口鬱結已久的濁氣。
燭煜緊隨其後,腳步輕緩落下,挨著塵淵的身側靜靜坐下。
塵淵稍稍平復心緒,側首看向身旁的燭煜,輕聲開口詢問:「剛才你有沒有被波及,身上可有舊傷復發或是新的傷勢?」
燭煜聞言輕輕搖頭,眉眼舒展。
先前被冥序司權一拳重創的內傷,早已被丹藥徹底修復,如今狀態飽滿,並無半分不適。
片刻的調息休憩,讓兩人紛亂的心緒徹底沉澱,身心狀態盡數調整至巔峰。
前路無風無浪,靈氣綿長,恰好適合靜下心來謀劃最後的闖關之路。
塵淵抬眸,望向花路盡頭可見的神殿輪廓,輕聲開口問道:「最後這段路,我們怎麼走?」
燭煜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盡頭:「剩下最後幾步路,我們身上的法器應該已經完全沒用了。」
一路走來,他們憑藉法器層層格擋,硬生生將試煉的威壓消解殆盡,以最穩妥也最奢侈的方式闖過層層關卡。
但花海試煉的規則層層遞進,越靠近終點,規則桎梏便越發霸道無解,越接近最後的終極關卡,便越會屏蔽所有外物加持。
燭煜微微垂眸,看著掌心流轉的靈力,繼續冷靜分析:「如今剩下的距離不足十步,按照整片花海試煉的規則推演,按理來說,這裡已經完全杜絕所有捷徑。外物護身、法器承壓的手段,都會被規則徹底封禁,再多珍寶加持也形同虛設,根本無法抵消分毫終極威壓。接下來的路,只能靠我們自身硬扛。」
塵淵靜靜聽著他的分析,眉心微蹙,低頭認真思索片刻,腦海中快速權衡兩人的修為、肉身強度,很快便敲定了最優方案。
他抬眸重新看向燭煜:「你的修為等級一直比我稍低一線,肉身承壓的極限也略遜於我。最後這幾步規則太過霸道,你獨自硬扛風險太大。待會我在後面托著你,全程為你分擔壓力,你只管穩步向上走就好。」
燭煜聞言,眉心驟然一蹙,眼底瞬間浮起濃濃的不贊同,當即開口反駁:「又要用你的骨甲嗎?你此前就說過,骨甲全開靈力消耗極其恐怖,強行撐住不僅透支本源,還會損耗根基。」
燭煜眉頭更緊:「萬一你靈力透支過度,徹底撐不住,我們兩個就都困死在這裡,誰也走不了。總得有一個人穩穩踏上終點,你別管我,我自己可以扛。」
他寧願自己孤身硬扛所有威壓,也不願讓塵淵為了護他,以身涉險、透支根基。
兩人並肩同行,從來都是彼此扶持,他從未想過要讓塵淵獨自承擔所有兇險。
望著塵淵無波的眼眸,不知怎的,燭煜周身緊繃的氣勢驟然弱了一截:「我當然知道,這是目前通關的最優解。」
塵淵輕輕長嘆一聲,牢牢鎖住燭煜的眼眸,反問:「可若是最後只有我一個人踏上終點,你沒能完成試煉,那下次重來,你又要如何獨自一人,熬過這層層兇險、孤身走到這一步?」
若是此番燭煜落敗、唯有他通關,下次重來,便是燭煜一人孤身闖過萬千關卡、獨自承受無盡威壓,無人相伴、無人護航,其中孤寂與兇險,遠比此刻更甚百倍。
簡簡單單一句反問,瞬間堵得燭煜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喉間微動,想要辯駁,卻終究發不出半點聲音,所有的執拗與不甘盡數卡在心底,無從言說。
他清楚塵淵所言非虛,清楚這份考量的周全,更清楚對方從來不會讓他一人負重前行。
見他默然不語,塵淵不再給他糾結猶豫的機會,語氣沉穩,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燭煜的肩頭:「你走在前面,無需顧慮身後,只管凝心靜氣,調動全身靈力,死死扛住直面而來的威壓即可。剩下的所有壓力,全部交給我。我會在身後穩穩托著你,保你無礙。」
前路兇險莫測,威壓碾壓一切,可塵淵的話語沉穩有力,像磐石一般安穩,給人無盡底氣。
燭煜靜靜佇立原地,垂眸思索良久,腦海中反覆權衡利弊,感受著身側塵淵堅定不移的心意,心底所有的糾結、顧慮與執拗盡數緩緩消解。
他知曉塵淵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絕不會更改,更知曉這是兩人能夠並肩通關、不留遺憾的唯一方式。
最終,他抬眸望向塵淵,輕輕點了點頭,低聲應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