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從來都是世間最煎熬的事情。
幻境之中靈氣綿長，褪去了先前的殺伐戾氣，四下安寧得近乎死寂，可這份靜謐落在燭煜心底，卻沒有半分鬆弛安穩，反倒化作層層疊疊的焦灼與牽掛，死死纏繞在心間。
他盤膝端坐於地面，閉目調息的身形看似平穩沉靜，心神卻早已飄離這片幻境，落在了不知道在哪獨自承受試煉的塵淵身上。
他全然不知，塵淵正在經歷何等嚴苛的考驗，是否身陷險境，是否遭遇兇險，會不會被心魔侵擾，會不會承受難以抵禦的痛楚。
一想到塵淵孤身一人承壓前行，自己卻被困在此處束手無策，燭煜心底的不安便層層翻湧，久久無法平息。
方才丹藥修復的肉身傷勢已然穩固大半，紊亂的靈力漸漸歸序，可燭煜心底的焦躁絲毫未減。
安靜下來尚且沒有多久，他便驟然睜開雙眼，眸底凝著沉沉的擔憂與急切，抬眸望向一旁的冥序司權，出聲開口：「塵淵現在面對的是什麼？」
冥序司權依舊是一副散漫慵懶的姿態，單手托著側臉，身形鬆弛隨意，靜靜看著眼前心緒難平的燭煜，眼底漫著淡淡的戲謔。
面對燭煜急切的問詢，他語氣輕飄飄的，漫不經心地吐出三個字：「他自己。」
簡潔三個字，晦澀朦朧，讓人無從捉摸其意。
燭煜眉心微蹙，眼底滿是不解，語氣帶著幾分沉凝：「我並不明白。」
見狀，冥序司權緩緩直起身形，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笑意清淺，似看透世間所有虛妄。
他抬眸望向燭煜：「你看看我，於你而言，我是什麼樣的自己，另一邊那個小傢伙面對的，便是什麼樣的自己。」
燭煜緊緊抿著薄唇，心頭沉沉思索。
冥序司權這番話語看似解惑，實則含糊其辭，算不上什麼有用的訊息，依舊沒能解開他心底的疑惑。
時至今日，他依舊摸不清自己與冥序司權的真正關係，同源卻相悖，同貌卻異心。
明明是兩張截然不同的靈魂，卻擁有一模一樣的皮囊，冥冥之中羈絆纏繞，無法割裂。
越是深究，心底的迷霧便越是濃重。
略一思忖，燭煜抬眸：「你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冥序司權垂眸低頭，視線靜靜落於燭煜身上，他的語氣從容篤定，不帶半分遲疑：「很簡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冥序司權緩緩抬起手指，精準指向燭煜的胸口，指尖裹挾著淡淡的微光：「你，就是冥序司權。你要記住了，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不等燭煜消化這番秘辛，冥序司權的聲音再度緩緩響起：「這世間萬物生靈，皆逃不過輪迴往復，芸芸眾生輾轉浮沉，轉世重生，最終都會歸於新的輪迴序章。世人皆以為，執掌輪迴者超然物外、亘古不變，可誰又敢斷言，身為冥序司權，就不會踏入輪迴，歷經浮沉？」
大道無情，輪迴無別，哪怕是執掌輪迴秩序的本源存在，依舊逃不開宿命輪轉，依舊會墜入凡塵，歷經新生與歷練。
冥序司權重新抬手托住臉頰，眉眼間再度染上慵懶的笑意，輕聲續道：「輪迴一世，總會遺忘前塵，丟失過往，總會失去一些刻骨銘心的東西、一些鐫刻神魂的記憶。但只要恰逢一個契機，一縷機緣，便能撥開迷霧，重拾過往，想起所有被塵封的一切。」
燭煜心頭萬千思緒翻湧，無數疑問接踵而至。
他想要追問何為契機，想要知曉自己的輪迴過往，想要弄清自己與冥序司權千年糾纏的始末，想要明白這場宿命，究竟從何而起、歸於何處。
他張了張嘴，正要再度開口追問，可冥序司權卻驟然閉了口，不再多言半分。
他眸光縹緲，唇瓣輕輕翕動，低聲呢喃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感慨宿命：「沒想到即便是墜入輪迴、歷經凡塵輾轉，我們兩個終究還是糾纏在一起，半點不曾分離。」
燭煜全然聽不懂他話中的深意，無法洞悉這跨越萬古的糾纏究竟指代何人、何事。
他沉默頓了頓，壓下心底萬千疑惑，相較於虛無縹緲的輪迴宿命、前塵過往，此刻的他，最牽掛的依舊是孤身試煉的塵淵。
他抬眸望向冥序司權，語氣帶著一絲懇切的請求：「我可以看看塵淵嗎？」
哪怕只是遠遠一瞥，哪怕無法相助，只要能確認塵淵安然無恙，他懸著的心便能稍稍落地。
漫長的等待太過煎熬，未知的兇險最是磨人心性，他早已無法再這般被動等候下去。
聽聞此言，冥序司權頓時輕嘖一聲，眼底掠過滿滿打趣的戲謔，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真是你儂我儂啊，一刻單獨相處的清靜都不肯給，連短短片刻的等待都熬不住。」
冥序司權聞言無奈搖頭，指尖凌空抬起，在半空輕輕劃了一下。
看似隨意輕柔的一道軌跡落下，周遭平穩流轉的靈氣驟然紊亂震盪，原本平整無痕的空氣瞬間層層扭曲、漣漪翻湧。
空間褶皺不斷蔓延拉伸，伴隨著細微的破空輕響，一道狹長漆黑的空間縫隙驟然撕裂開來，橫亘在兩人眼前。
縫隙之後並非虛無黑暗，而是透著另一重天地的刺眼靈光，隱約能窺見截然不同的場景，風聲肅殺，靈氣暴亂，與這邊的安穩判若兩界。
燭煜心頭一緊，目光瞬間死死鎖定那道空間裂縫。
透過狹長的縫隙視野，他清晰看見了心心念念的塵淵。
此刻的塵淵早已褪去了平日從容的模樣，周身氣場凜冽緊繃，渾身覆滿了堅硬的骨甲，層層疊疊的甲片貼合肌理，紋路森然凌厲，將他周身要害盡數護住，甲面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是戒備的戰鬥姿態。
他五指死死緊握手中長槍，槍身筆直垂落，槍尖凝著凜冽鋒芒，周身靈力盡數緊繃蓄勢，姿態如臨大敵，牢牢對峙著前方未知的兇險。
在塵淵身側，溯羽龍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矯健的龍軀緊繃如弦，鱗片層層豎起，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低沉的嘶吼聲不斷從喉間溢出，震顫四方。
它龍瞳緊縮，死死盯著上空某處，渾身戾氣翻湧，四肢利爪深深扣住地面，每一次踱步都帶起陣陣靈氣震盪，顯而易見，它正陪著塵淵直面一個極其恐怖、壓迫感十足的未知存在，整顆獸心都處於極致的警惕與焦灼之中。
燭煜眼底瞬間亮起一抹急切的光，身形下意識往前踏出一步，周身靈力驟然運轉，已然生出穿過空間縫隙、上前馳援的念頭。
他見不得塵淵獨自對峙，哪怕明知是試煉關卡，也克制不住想要並肩作戰的本心。
可就在他身形欲動的剎那，冥序司權抬手輕輕一擋，一道微涼的靈力屏障瞬間橫亘身前，穩穩將他阻攔下來。
「別亂動。」冥序司權的聲音適時響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肅穆，「試煉自有規則，一旦外人強行介入干擾，不僅會打亂他的試煉節奏、破掉關卡秩序，更會直接重創他的神魂，留下難以修復的神魂隱患，得不償失。」
這番話精準掐滅了燭煜所有貿然行動的念頭。
他心頭一沉，緊緊抿住唇瓣，滿腔的急切與焦灼盡數被強行壓下。
他深知神魂創傷最難癒合，一旦受損便是伴隨終生的隱患，絕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心急，害塵淵承受不可逆的傷害。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壓下馳援的衝動，收回腳步，將所有注意力盡數投向空間裂縫之後的場景，凝神細看塵淵與溯羽龍對峙的未知之物。
可當他順著一人一龍的對峙方向抬眸望去，視野盡頭的天穹之上，並沒有想像中的猙獰心魔、凶獸異獸或是其他的什麼幻影，唯獨懸浮著一團耀眼、奪目灼目的純白光團。
那團白光浩瀚磅礴，籠罩整片天穹，光芒純粹剔透，不帶半分戾氣與殺機，卻自帶無邊無際的威壓，沉沉覆落整片天地，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具象形態。
無形無質，無體無相，空空蕩蕩，唯有一片耀眼白光，神秘莫測，讓人無從窺探其根本。
這般詭異的場景讓燭煜心頭愈發疑惑，緊繃的心神多了幾分茫然。
他定定望著那片占據整片天穹的純白靈光，眉頭微蹙，出聲發問：「那是什麼？」
冥序司權垂眸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的輕笑：「這就是那小傢伙自己。」
燭煜瞳孔微怔，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這番話的含義。
「你看不見很正常。」冥序司權並不意外，慢悠悠繼續解釋，「那傢伙性子內斂自持，戒備心極強，極少讓不算熟悉、徹底信任的人窺見自己的真容。」
他微微抬眸，望向那道連通試煉關卡的空間縫隙，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感慨：「就連我，當年也是耗費了無數心力、層層試探，才得以窺見他的形態，可見這份真容何等珍貴隱秘。」
即便聽聞此番解釋，知曉白光並無猙獰殺機，可看著塵淵全副戒備、緊繃對峙的模樣，看著溯羽龍焦躁嘶吼、全力戒備的姿態，燭煜心底的緊張與擔憂依舊沒有半分消減。
他周身氣場依舊緊繃，目光死死鎖著裂縫中的身影，分毫不敢挪開，生怕下一秒就看見變故發生。
見他依舊緊繃、憂心忡忡的模樣，冥序司權眼底掠過幾分無奈，輕聲寬慰道：「你就放心吧。你與他朝夕相伴、生死與共，最是了解他的性子。他心性堅韌通透，心智遠超常人，最擅穩住本心、堅守自我，這般試煉看似兇險，實則最貼合他的道心。他從來不會為難自己，更不會被自身心魔、幻象擊潰，這場試煉，他穩得住。」
話音落下，冥序司權不再多言，指尖靈力微動，抬手便準備緩緩收攏、關閉這道連通兩界的空間裂縫。
靈光緩緩收斂，空間褶皺層層撫平，裂縫邊緣漸漸趨於吻合，眼前的畫面隨之緩緩模糊，即將徹底消散。
可就在裂縫即將徹底閉合、畫面即將徹底消失的最後一瞬，燭煜的視線驟然定格，心神猛地一震。
那團看似渾然一體、無形無質的浩瀚白光深處，陡然浮現出層層疊疊、輕盈的白色羽翼，無數羽翼層層舒展、交錯堆疊，溫柔又磅礴，構成了光影朦朧的軀體。
而在羽翼簇擁的最中心，一雙眼眸驟然睜開，穿透茫茫白光，穿透空間縫隙，跨越幻境，精準無比地落定在燭煜身上，直直望向他的眼底。
那是一雙極致驚艷、絕美到攝人心魄的眼眸。
瞳色是如盛夏烈陽般璀璨熾熱的鎏金金色，澄澈透亮，明媚磅礴，自帶萬丈光熱。
而周遭的眼白卻縹緲虛無，似霧似空，似流光似清風，無從捕捉、無從界定、無從描摹，沒有固定的形態與色澤，恍若天地初開的鴻蒙虛影，縹緲悠遠，浩瀚空靈。
這般極致的美感，不帶半分煙火俗世之氣，囊括天地空靈之韻，聖潔、磅礴、縹緲又熾熱，萬千風華盡聚於此，美得讓人窒息，美得撼動神魂。
燭煜只是靜靜對視一瞬，整個人的心神便驟然震顫動盪，神魂翻湧不止，腦海轟然一空，眼前陣陣發黑髮暈，身形微微晃了晃，險些穩不住身形。
這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是凡人無法窺見、無法承載的真容，僅僅一瞥，便足以撼動所有心神與道基。
冥序司權將他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淺笑：「看到了？」
他緩緩抬手，徹底閉合空間裂縫，撫平所有空間波動，重新將兩重幻境隔絕開來，而後望著依舊失神未緩的燭煜，輕聲續道：「這下可以徹底放心了吧。你方才親眼所見，那雙眼眸，澄澈乾淨，溫柔浩瀚，無凶無戾、無惡無妄，他的本心至純至善，從未生過半分偏執邪念，這場試煉，傷不了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