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風，也等自己

  海城一高端私立醫院，心外科手術大樓。

  亮了整整十一個小時的無菌手術燈，「咔噠」 一聲輕響，驟然熄滅。

  冷白的光線褪去的剎那，空氣中終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愈發厚重，像一層無形的冰殼，壓得人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長達十一小時的複合型全主動脈弓置換手術順利落幕。

  患者主動脈全程夾層擴張，胸腔粘連嚴重，還需同期重建多支頭臂血管，是心外科難度最高、耗時最久、容錯率極低的特大手術。

  主刀醫生薄硯辭緩緩站直身體，修長指骨鬆開手術刀柄。

  長時間用力讓他指節泛著青白，手術衣後頸處浸了一圈薄汗，他卻渾然未覺，只微微垂眸，看著胸腔內吻合得近乎完美的血管，漆黑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極致緊繃過後極淡的鬆弛。

  「薄主任，手術圓滿成功！」 一旁的助手長長舒出一口氣，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敬佩。

  全院上下無人不知，薄硯辭是心外科最年輕的一把刀。二十八歲坐穩主任醫師席位，從業至今零事故、零失誤，雙手穩如精密儀器，多少旁人不敢接的高危重症，到了他手裡，總能拼出一線生機。

  可只有貼身跟著他的助手們最清楚 ——

  他們這位薄主任，已經連軸轉了整整四天。

  三台高難度大手術，數不清的急診會診、專家門診、科室研討，他幾乎是以透支生命的節奏，撐著整座心外科的運轉。

  薄硯辭輕輕 「嗯」 了一聲，聲線低沉微啞，帶著極致疲憊後的乾澀沙啞。

  他抬手，想去摘下沾了細碎血沫的手術帽。

  可指尖剛觸到帽檐，眼前毫無預兆地一陣天旋地轉。

  濃重的黑潮猛地席捲上來，瞬間吞噬了所有視線。耳邊器械碰撞聲、助手低語聲，全都驟然遠去，像被隔在了一層厚厚的玻璃外。

  渾身的力氣仿佛在剎那間被抽得一乾二淨。

  下一瞬，那個永遠身形挺拔、永遠冷靜自持的薄硯辭，身形一晃，直直往前重重栽倒在地。

  「薄主任！！」

  驚惶的喊聲瞬間炸開在安靜的無菌手術室里。

  全套加急檢查緊鑼密鼓地安排下去，心電圖、心肌酶譜、腦部 CT…… 結果出來的那一刻，匆匆趕來的薄父薄母看著報告單，臉色瞬間白了。

  主治醫生語氣凝重，一字一句都帶著警示：「重度慢性疲勞綜合徵，心肌勞損嚴重，神經長期處於高度緊繃狀態，身體透支得太厲害了。再這樣熬下去，下一次就不是暈倒，是猝死。」

  「必須立刻停掉所有工作，強制休養至少一年。高壓環境、熬夜、手術、高強度接診，半分都不能再碰。」

  薄母紅了眼眶，掌心緊緊攥著他的手，指尖抑制不住地發顫，又是心疼又是後怕，聲音帶著哽咽：「小辭，聽媽的，再也別這麼熬了。你才二十八歲，哪有拿命去拼的道理？不要命了？」

  薄硯辭靜靜躺在病床上，眸色清淺淡然，眉心卻輕輕蹙起，沉默不語。



  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生死一線的手術室，習慣了徹夜不眠的搶救，習慣了把救人的責任扛在肩上。他總以為自己還能撐，卻忘了血肉之軀終究有極限。

  身體已經給出了最強硬的警告。

  他救得了無數人的性命，卻唯獨透支、虧欠了自己。

  良久，薄硯辭緩緩閉上眼，長睫輕顫，掩去眼底所有沉澱的疲憊。再睜眼時，眸底一片清明，他低聲吐出一個字：「好。」

  

  不手術，不坐診，不加班，不參與任何高強度工作。

  安心休養一年。

  海城這座繁華滾燙的都市，滿是燈火霓虹、人聲鼎沸，也盛滿了他數年無休的緊繃與重壓。醫院裡日夜不息的儀器滴答、生死競速的緊張、源源不斷的責任與期盼，早已浸透他的骨血，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需要一場徹底的逃離。

  逃離生死糾葛，逃離無盡喧囂，逃離所有沉甸甸的責任。

  思慮片刻，薄硯辭心底有了定論。

  回青溪村。

  那是爺爺奶奶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青山環繞，溪水潺潺，遠離都市繁華，也遠離醫院的冰冷與緊繃。

  可以在那裡好好休養，好好放空。

  等風，也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