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帶著幾名心腹,來到刑部衙署的偏廳。
眾人匆匆吃過飯,顧景珩便將陳裕海的口供和相關證據都擺在桌上,沉聲道:「我們再捋一遍口供,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陳裕海狡猾得很,說不定還有沒招認的罪行。」
顧景逸和心腹們紛紛圍了過來,拿起供詞仔細翻閱。
偏廳里靜悄悄的,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偶爾的低語。
京城那些與陳裕海有過往來的官員,早已收到了風聲,人心惶惶。
刑部大牢里,滲著終年不散的潮氣,混雜著霉味與鐵鏽味,黏膩地裹在每個人身上。
往日裡穿金戴銀的兵部尚書府的女眷,如今都換上了粗布囚服,發間的珠翠早已被搜走。
兵部尚書夫人楊氏坐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背脊卻依舊挺得筆直,只是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青黑。
她身旁,大兒媳徐氏正抱著兩歲的幼子,頭埋在孩子頸間,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飄在空氣里。
孩子癟著嘴哼唧,小手緊緊攥著蘇氏的衣角。
牢房角落裡,十幾位妾室擠在一起,昔日裡爭寵鬥豔的心思早已被恐懼取代。
有人默默垂淚,有人望著牢門外的微光發呆,還有人忍不住抱怨:「早知道老爺會出事,當初我就不該進這陳家門……」
話沒說完,就被楊氏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頓時噤聲。
楊氏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陳淮素身上。
他穿著一身的白色長衫,姿態懶散地坐著,仿佛不把大牢當一回事似的,不知道想著什麼。
陳淮素想起四歲那年的午後,他偷聽到楊氏和貼身嬤嬤的對話。
「……夫人這胎若是能保住,咱們陳家可就有嫡次子了。」嬤嬤的聲音帶著討好。
楊氏的笑聲帶著幾分涼薄,透過窗紙飄出來:「早知道我還能懷上,當初就不該放任陳淮素那個孽種出生。
一個姨娘生的孩子,也配占著二少爺的名分?」
嬤嬤頓了頓,又道:「夫人,奴婢聽鄉下的老話說,收養個孩子在身邊,能帶來好孕氣。
自打把二少爺接到身邊養著,你這不就懷上了?
反正他才四歲,年紀小,往後怎麼教,還不是你說了算?
徐姨娘已經沒了,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楊氏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算計:「你說得對。那就讓他養成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將來就算老爺想器重他,也沒人會服。」
那天的陽光明明很暖,陳淮素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明白,母親的死不是意外。
他也終於明白,楊氏對他的「好」,不過是想父親厭惡他。
她給了他錦衣玉食,讓他跟著府里的僕役學些鬥雞走狗的伎倆,她當著外人的面誇他「活潑」。
背地裡卻總在陳裕海面前說他「頑劣不堪,難成大器」。
從那天起,陳淮素不再哭鬧,表面上順著楊氏的心意,跟著一群世家子弟吃喝玩樂。
他借著「紈絝」的身份,和京城裡各個圈子的人打交道,上到勛貴子弟,下到市井商販,都有他認識的人。
那些年,他看著楊氏生下三少爺陳淮遠,看著楊氏把陳淮遠寵得無法無天。
文不成武不就,十五歲就沉迷酒色,身子早就被掏空。
陳淮素眼底划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諷,目光掠過牢房另一角的陳淮遠。
他正煩躁地踢著稻草,嘴裡嘟囔著:「真倒霉,早知道昨天就不該去青樓,不然也不會被抓進來……」
陳淮素眼底飛快地划過一抹嘲諷。
楊氏費盡心機想讓他變成廢物,最後卻養出了一個真正的廢物兒子。
就在這時,牢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兩名獄卒走了進來,目光掃過牢房裡的人:
「陳淮安、陳淮素,出來,提審!」
楊氏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顫抖:「你們要帶他們去哪?審什麼?」
獄卒面無表情地回道:「奉靖安侯之命,提審涉案人等。若是老實交代,還能從輕發落;若是敢隱瞞,按律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所有人心上。
徐氏的哭聲瞬間變大,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哇直哭。
妾室們更是癱倒在地,有的甚至開始哭喊著「饒命」。
楊氏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了身旁的牆壁,目光死死盯著獄卒,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陳淮安臉色煞白,站起身時腿都在抖,被獄卒上前用拉住才勉強站穩。
陳淮素卻依舊平靜,吊兒郎當地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衫。
他轉頭看向牢房裡的眾人,柳氏正用祈求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想讓他「顧念親情」,不要亂說話。
陳淮遠則一臉震驚,不知道為什麼就到了這個地步。
陳淮素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跟著獄卒走出牢房,穿過幽暗的甬道,審訊室的燭火漸漸清晰。
葉昭陵坐在主位上,桌上擺著厚厚的卷宗和供詞。
陳淮素將陳裕海私通敵國的事,他身邊名為『黑鴉』的探子,那探子的聯絡點在京城南城的『悅來客棧』後院.....
還有陳裕海挪用的賑災銀兩,大部分都存在了京城的『匯通銀號』,用的是楊氏的陪嫁丫鬟春桃的名字。」
他說的,樁樁件件,都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和人名。
顧景珩已經和葉昭陵交代過陳淮素的事情。
他對於陳淮素說的事還是有些震驚。
他原本以為,陳家的子弟都是些紈絝之輩,沒想到這位二少爺竟還掌握了這麼多證據。
午後。
沈卿悅坐在書案旁,指尖輕輕划過桌面上攤開的帳冊,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夫人,陳婆子來報,說晾曬的被褥已收好,庫房的鑰匙也按你的吩咐歸置妥當了。」
白芷輕聲稟報,將手中的青瓷茶盞遞到沈卿悅面前,「你已經忙了一上午,喝口茶歇歇吧。」
沈卿悅接過茶盞,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她微微頷首:「知道了。」
「是。」白芷應了聲,轉身退了出去。
沈卿悅看著帳冊上一筆筆清晰的記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