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又問前程

  「與其耗費大量精力、錢財，讓他苦苦鑽研科考。

  到頭來一事無成，倒不如順著他的天賦。

  讓他跟著你們一起打理家中生意，憑他的頭腦和本事，說不定下一個富商就是他呢。

  甚至越做越大，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光宗耀祖？」

  「命數天定，但路是自己選的，把自身的優勢發揮到極致，便是最好的。

  不必強求不屬於自己的道路。」

  她的聲音清冷卻溫和，句句在理，字字珠璣。

  大媽聽得連連點頭，眉頭徹底舒展開，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眼神里滿是豁然開朗。

  之前的緊張、質疑、怒氣，全都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佩服。

  「姑娘，你說得也對！

  是我老糊塗，一直逼孩子做他不擅長的事！

  今日聽你一番話，我也算是明白了！太謝謝你了！」

  大媽站起身，對著沈卿悅連連道謝，語氣又真誠，眼神里滿是感激。

  沈卿悅微微抬手，語氣淡然：

  「不必多禮，明白就好，日後順著孩子的天賦來，便是最好的。

  令郎日後的姻緣不錯！」

  沈卿悅賣了個關子。

  大媽一愣瞬間回過神來，千恩萬謝地走出廂房，臉上滿是輕鬆笑意。

  逢人就夸天機閣的算卦算得極准。

  而廂房內，劉飛和伍魏嚴依舊沉浸在剛才的場面里，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佩服。

  兩人一邊默默記下沈卿悅相面、開導人的技巧，一邊在心裡暗暗感嘆。

  大媽歡天喜地地推門出去，嘴裡還一路念叨著「活神仙、真本事」。

  

  原本在門外等候的幾人頓時被勾得心癢難耐，看向屏風後的眼神里，好奇又多了幾分。

  李叔連忙上前，笑著引第二位客人入內：「這位公子，輪到您了，請進吧。」

  話音落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面色略顯憔悴的年輕書生走了進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僂，一看便是常年埋首書卷熬出來的模樣。

  臉色帶著幾分久病不愈的蠟黃，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乾澀，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愁悶與焦慮。

  一雙眼睛雖大，卻黯淡無神，像是被一次次落榜磨去了所有光彩，只餘下疲憊與茫然。

  他身上那件青布長衫洗得發白，邊角略有磨損，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看得出是個極愛體面、又家境普通的讀書人。

  一進廂房，他先是一愣，顯然也沒料到算卦的不是一位白髮老道，而是三位氣質迥異之人。目光落在中間戴面具的沈卿悅身上時，那黯淡的眼底竟也短暫地亮了一瞬。

  隨即又迅速低下頭，雙手拘謹地攏在袖中，躬身一禮，聲音輕細又帶著幾分自卑：

  「……見過先生。」

  沈卿悅指尖輕輕搭在檀木桌面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他的面相、氣色、眉眼間距。

  連他微微顫抖的指尖、不自覺緊繃的肩線都盡收眼底。

  她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公子不必多禮，請坐。想問前程，還是問姻緣？」

  書生這才小心翼翼坐下，凳子只沾了小半邊屁股，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沉默片刻，才長長嘆了口氣，眉宇愁緒更濃，聲音帶著幾分苦澀：

  「實不相瞞，晚生屢試不第，如今已是第三次備考。

  家中老母傾盡家產供我讀書，鄰里親友也多有議論……

  我此番前來，只想問一句——

  此生，究竟還有無金榜題名之命？」

  說到最後，他聲音微微發顫，眼中滿是掙扎。

  沈卿悅眉梢微挑，又是問這個......

  不過也有道理，明年就科舉了。

  劉飛和伍魏嚴在旁再次進入「認真學習」模式，兩人眼神飛快交換了一下。



  「公子眉散神浮，印堂滯澀，本就非科舉大貴之相。

  你讀書極苦，記性卻淺，看似日夜苦讀，實則心神不聚。

  文字入眼難入心，越是強求，越是混亂。」

  書生臉色一白，手指猛地攥緊，眼中瞬間湧上難堪與絕望，幾乎要低下頭去：

  「你……連這也能看出來？」

  他確實如此。

  越是臨近科考，越是坐立難安，書本翻開便走神，合書便忘得一乾二淨。

  夜裡常常驚醒，一身冷汗，再難入睡。

  沈卿悅卻沒有就此打住，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自幼體弱，並非心志不堅，而是身不勝心。

  你母親身體也不算康健，常年腰背酸痛、夜寐不安，家中生計本就拮据。

  為了你科考，更是節衣縮食，連湯藥都捨不得買，是嗎？」

  書生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你如何知曉？！」

  沈卿悅微微頷首，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直白：

  「你若繼續走科舉路，來年依舊無望。

  非但不能光耀門楣，反而會把自己身子熬垮，也把你母親拖垮。」

  書生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眼中一片灰暗，幾乎要撐不住身形。

  伍魏嚴在旁看得暗暗揪心，劉飛則輕輕挑眉。

  果然，沈卿悅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底與略顯柔和的唇峰上：

  「但你並非一無是處。你心思細膩，共情極強，看人看事極准，又耐得住性子，手穩心細，最適合教書啟蒙。」

  書生一怔，茫然抬頭：「教書？」

  「你天生心善，又有耐心，若是開蒙教書，能踏踏實實育人。

  這條路，雖不顯赫，卻能走得長久，家宅安寧，父母安康。

  比你在科場上撞得頭破血流，要強上百倍。」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卻真誠：

  「不是只有金榜題名才算出息。

  能養活自己、孝順爹娘、安穩度日，於尋常人家而言，已是上上吉卦。」

  書生呆坐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這些話，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所有人都只勸他「再堅持」「再努力」「一定能中」，

  卻從沒人告訴他，不考科舉，也能活得很好。

  他眼圈微微泛紅，沉默許久，終於緩緩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卻輕鬆了許多：

  「多謝指點……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