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楚墨離,眸光越過擁擠喧鬧的人群,精準無誤地遙遙定格在紫藤花架下的沈卿悅身上。
那一刻,他只有隱忍入骨的痴戀與無處安放的悵惘,濃烈得幾乎要溢出眼底。
那眼神太過認真,太過深情,帶著求而不得的遺憾,遙遙相望的卑微。
不敢宣之於口的偏執愛意,藏得極深,卻又濃烈得無所遁形。
轉瞬之間,他眼底又飛快掠過一抹自嘲的晦暗微光。
他暗自思忖,今日自己布局算計,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
這種滿腹心機、步步為營的樣子,落在她這種明媚純粹、乾淨坦蕩的人眼中,大抵是齷齪又功利的吧?
光影錯落的客房門內,他身姿挺拔玉立,一襲月白錦袍纖塵不染,墨發束冠,容貌清雋雅致,眉眼如畫,是世間難得的溫潤君子樣子。
他就那樣靜靜立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隔著遙遙庭院,痴痴凝望著花架下那個明艷耀眼的女子。
她眉眼靈動明媚,笑靨清甜動人,身姿鮮活熱烈。
一舉一動皆是鮮活的煙火氣,肆意又坦蕩。
只要看見她安然無恙、明媚依舊,沒有被小人算計所傷。
他心底所有的算計與謀劃,便都有了歸宿,懸著的心也徹底安穩落地。
沈卿悅收回悠遠的思緒,心頭疑惑愈發濃重。
她實在看不懂楚墨離的所作所為。
楚墨離應該心知肚明,知道是夏千雲做到。
既出手暗中護了自己,幫她化解死局。
為何最後,偏偏還要出手幫扶落得狼狽下場的夏千雲?
他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博愛濫情的老好人。
更不會是個海王。
身為權勛世家的鎮國公世子,出身尊貴,溫文爾雅的皮囊之下,是見過京城所有陰謀詭計、風月場所有浮華假象的通透心性。
各種美女和場面,他早已見怪不怪,絕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心軟。
若是他真心心悅夏千雲,那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便絕不會那種隱忍熾熱。
可若不喜歡,他不惜自損名聲,也要為夏千雲兜底。
那唯一的解釋,便只剩下利弊權衡。
夏千雲是安國公府嫡長女,安國公手握部分兵權,朝堂之上尚有勢力。
於蟄伏多年、暗中布局的鎮國公府而言,定然有利可圖。
這男人的心思,比深海還難測!
沈卿悅暗自咂舌,心底對楚墨離的評價又刷新了一個高度。
與此同時,客房之內。
鬧劇落幕,喧囂散盡,一室靜謐悄然籠罩。
經歷了方才的慌亂與失態,此刻的夏千雲已然徹底冷靜下來。
她一身緋紅繡牡丹華裙,裙擺凌亂,鬢髮微松,褪去了平日裡清高孤傲、矜貴驕傲,多了幾分狼狽脆弱。
她素來心高氣傲,自幼便是眾星捧月的安國公府大小姐。
容貌出眾、家世顯赫,從未受過今日這種屈辱與窘迫。
靜下心細細回想前因後果,她心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今日從頭到尾太過蹊蹺,她第一個懷疑的,便是沈卿悅。
她下意識認定,是自己算計沈卿悅不成,反被沈卿悅識破計謀,反手報復,才讓自己落得這種難堪境地。
京中世家女子,或是敬重她的家世,或是攀附安國公府權勢,無人敢輕易與她作對。
唯有沈卿悅,敢與她硬碰硬。
楚墨離靜靜立在屋中,身姿挺拔清逸,眉眼依舊是慣有的溫和,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垂眸看向神色恍惚、心緒紛亂的夏千雲,漆黑深邃的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極淡的異色,快得讓人無從捕捉。
面上依舊是溫潤無害的溫柔神色,聲線清和低沉,緩緩開口:「夏小姐,今日之事,說到底,或許是因我而起。」
聞言,原本心緒紛亂的夏千雲驟然一怔,茫然抬眸。
她眉眼間滿是錯愕與濃濃的疑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楚墨離唇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溫和的淺弧度,語氣帶著幾分自責,娓娓道來:
「早前便有人打算暗中於我飲食中下藥,蓄意構陷於我,只是對方行事隱秘,我未曾提前察覺。
誰料陰差陽錯,那杯被動了手腳的茶水,竟被夏小姐誤飲,讓你平白無故受此無妄之災。」
「此事是我疏忽所致,連累了你。」他目光誠懇,神色溫潤,語氣鄭重,「你放心,我定會對你負責。」
短短几句話,溫柔真誠、有理有據,顛覆了夏千雲心中所有猜測。
她原本認定自己是被沈卿悅反手報復,滿心怨懟不甘。
可聽聞楚墨離所說,恍惚了一下。
原來自己只是無端被牽連的無辜受害者,心底的恨意與怨懟逐漸煙消雲散。
原來不是沈卿悅算計她,原來她只是替楚墨離擋了一場無妄之災。
這麼一想,她心底所有的不甘與屈辱被撫平大半。
低垂的眼眸之下,楚墨離靜靜看著她心緒鬆動的樣子,漆黑的眼底極快閃過一抹得逞的淡淡笑意。
狡黠深沉,算計分明。
這抹情緒轉瞬即逝,快如流光,須臾便被他完美收斂,眼底再度恢復一派溫潤澄澈,儒雅無害,無半分破綻。
他絕不會給夏千雲半點回想、深究的機會。
更不會讓她事後幡然醒悟,察覺今日所有一切,皆是她自作自受,是她算計他人反誤己。
更不會讓她將這筆帳記到沈卿悅頭上。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輸贏,而是全盤的棋局,是無可撼動的局面。
夏千雲抬眸望著眼前的男人。
他眉目清雋,風光霽月,溫潤儒雅,是京城公認的絕佳世家子弟,品性高潔,潔身自好,待人謙和。
心底思緒紛亂翻湧,暗自對比思量。
她心中傾慕多年的顧景珩,權傾朝野,殺伐果斷,是真正手握大權、能翻雲覆雨的天之驕子。
只是這種驚世絕艷的人,終究心有所屬,娶了沈卿悅。
而眼前的楚墨離,雖是尊貴的鎮國公世子,可鎮國公早已淡出朝堂多年,無實權、無鋒芒,與世無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