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燼的軍靴停在了一堆碎裂的白瓷盤子前。
握著唐刀的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
但他那雙向來銳利如鷹隼的黑眸,此刻卻完全失去了焦距,呆滯地看著前方。
一樓後廚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生土豆味。
在兩台巨大的雙開門商用冰箱之間的狹小角落裡。
那隻重達十幾噸、剛才還在外面耀武揚威的SS級天災「暴食」。
此刻正以一種委屈、憋屈的姿態,死死地縮成一團。
它那龐大醜陋的肉山上,竟然被人強行勒上了一條粉色的、印著小碎花的圍裙。
圍裙的帶子在它背後打了個死結,因為體型太大,甚至勒出了兩道深深的勒痕。
「暴食」那幾十根足以絞碎特種裝甲車的粗壯觸手,此刻正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高頻速度在半空中揮舞。
仔細一看。
每一根觸手的尖端,都穩穩地卷著一把十塊錢三把的不鏽鋼削皮刀。
「嚓嚓嚓——」
削皮的聲音密集得像是一百台縫紉機在同時工作。
黃褐色的土豆皮像雪花一樣,在半空中紛紛揚揚地飛舞。
一顆顆削得光溜溜、圓潤無比的土豆。
在觸手的拋擲下,精準地落進旁邊那個注滿清水的藍色大塑料桶里。
濺起一圈圈水花。
而在那座瘋狂削土豆的肉山旁邊。
穿著潔白廚師服的骨女,正單手提著那把門板大的斬骨刀。
那張絕美慘白的臉上罩著一層萬年不化的寒霜。
「動作快點!沒吃飯嗎!」
骨女冷冷地呵斥了一聲,手腕一轉。
「哐!」
沉重的斬骨刀狠狠剁在不鏽鋼案板上,震得案板上的菜刀都跳了起來。
「今天要是削不完這五百斤土豆,我就把你那身肥肉片下來做水煮肉片。」
骨女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暴食」渾身的爛肉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它那僅剩的幾隻主眼裡,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著渾濁的眼淚。
眼淚砸在土豆上,又被觸手慌忙擦去。
堂堂深淵七原罪之首,竟然一邊哭,一邊削土豆皮!
甚至因為害怕斬骨刀落下來,削皮的速度硬生生又快了一倍。
霍燼站在廚房門口,只覺得一陣荒謬的眩暈感直衝天靈蓋。
這是幻覺嗎?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
那條粉色的小碎花圍裙依然緊緊地勒在怪物身上。
甚至還因為土豆皮飛濺,沾上了點點泥污。
霍燼那顆經歷過無數次生死考驗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長官……」
一陣細微的衣料摩擦聲傳來。
宴辭貼著牆根,慢吞吞地挪到了霍燼的身後。
兩根微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男人作戰服的衣角,輕輕扯了兩下。
霍燼猛地回過神。
他轉過頭,看著青年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小臉。
桃花眼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水光,長睫毛一顫一顫的。
「長官別怪白骨阿姨。」
宴辭吸了吸鼻子,聲音軟糯,透著一絲替長輩開脫的乖巧。
「她平時做飯就是這麼講究效率。」
「這個……新來的胖幫廚,可能腦子不太好使,白骨阿姨才對他嚴厲了點。」
「你千萬別拔刀,嚇著她,我們明天就沒早飯吃了。」
霍燼的心臟像被一把鈍刀狠狠地割了一下。
新來的胖幫廚?
辭辭竟然以為這是一隻普通的、腦子不好的胖妖怪!
他根本不知道這是一隻隨時能把這棟樓吞噬的SS級天災!
而更讓霍燼心疼到窒息的是。
他的辭辭,每天竟然就是和這樣一群動不動就拿斬骨刀威脅人的瘋子生活在一起。
在這樣的高壓環境下,難怪辭辭會養成這樣一副膽小怯懦、逆來順受的性子。
連吃飯都要看廚子的臉色!
「我不拔刀。」
霍燼的聲音啞得厲害,反手將宴辭那幾根冰涼的指節緊緊裹在掌心。
他看都不看角落裡那隻哭著削土豆的怪物。
直接牽著宴辭,大步退出了這個荒誕的後廚。
「這破地方不能住了。」
霍燼的語氣霸道得不容拒絕,帶著濃濃的保護欲。
「明天我就讓人來接你,搬去異管局的家屬院。」
「我每天親自給你做飯。」
宴辭靠在男人的手臂上,眼底閃過一絲腹黑的笑意。
這長工還會做飯?
看來這軟飯的質量,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
與此同時。
距離A市數萬公里外的深淵之底。
教團總部,幽暗空曠的大殿內。
幾根粗大的黑色蠟燭燃燒著幽綠的火焰。
將牆壁上那些扭曲的深淵符文映照得詭異森然。
大殿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黑曜石長桌。
深淵教團的最高掌權者,大司祭。
正穿著一身華麗繁複的暗紫色長袍,優雅地靠在天鵝絨的高背椅上。
他手裡輕輕搖晃著一杯猩紅的液體,嘴角勾著一抹運籌帷幄的冷笑。
在他的周圍,站著七八個穿著黑袍的教團高層。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匯聚在長桌中央那顆懸浮的水晶球上。
這顆水晶球連接著「暴食」的視覺神經。
他們正等著看那座繁華的A市,在「暴食」的肆虐下化為人間煉獄。
等著看那個號稱人類最強兵器的霍燼,被生生撕成碎片。
水晶球里的畫面一開始有些模糊,伴隨著劇烈的顛簸。
「看來神將大人已經降臨在異管局的門口了。」
一個黑袍高層興奮地搓了搓手,眼底滿是狂熱。
「馬上就能看到那群人類絕望的慘叫了!」
然而。
隨著水晶球里的畫面逐漸清晰。
大殿裡的空氣,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沒有殘肢斷臂。
沒有鮮血淋漓的屠殺現場。
水晶球的畫面里,赫然是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黃褐色土豆!
而且,這些土豆還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減少。
一條粉色的小碎花帶子,不時在畫面的邊緣晃動。
背景音里,還伴隨著「嚓嚓嚓」的削皮聲。
以及,一聲不帶任何感情的冰冷女聲:
「那個坑沒挖乾淨!你想死嗎?重削!」
接著,水晶球里傳出了一聲委屈的、屬於「暴食」的哽咽聲。
「嗚嗚嗚……」
深淵大殿內,落針可聞。
大司祭搖晃紅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張向來優雅從容、仿佛掌控一切的面具,在此刻徹底碎裂。
眼角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
他看到了什麼?
他們耗費了無數資源、用十萬平民的血肉餵養出來的SS級無敵神將。
竟然在一個人類的廚房裡,穿著粉色碎花圍裙。
哭著削土豆?!
這是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怖精神打擊!
「這……這不可能!」
剛才那個興奮的黑袍高層,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
「這絕對是幻覺!神將大人怎麼可能受這種屈辱!」
「咔嚓。」
大司祭手中的高腳玻璃杯,被他硬生生地捏成了粉末。
猩紅的液體順著他蒼白的手指滴落在黑曜石桌面上。
「霍燼!」
大司祭猛地站起身,暗紫色的長袍無風自動,周身爆發出恐怖的深淵死氣。
他死死盯著水晶球里那隻還在瘋狂削土豆的觸手。
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將大殿掀翻。
「好一個異管局的活閻王!」
大司祭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竟然隱藏了實力,掌握了如此可怕的精神控制邪術!」
「不僅擊潰了暴食的肉體,還徹底摧毀了它的理智,讓它淪為一個削土豆的奴隸!」
「這是對深淵最極致的挑釁和侮辱!」
在教團高層的認知里。
除了那個掌握了地獄黑炎的霍燼,人類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壓制住「暴食」。
更別提用這種極具侮辱性的方式來折磨它。
大司祭絕對不允許這種可怕的「精神系」強者繼續存活。
「砰!」
大司祭一巴掌拍在水晶球上。
那顆造價高昂的水晶球瞬間炸成一團黑煙,切斷了那讓人崩潰的畫面。
「傳令下去。」
大司祭轉過身,目光陰冷地看向大殿角落裡的一道粉色虛影。
那是一團散發著致命甜香和無盡誘惑的迷霧。
「魅魔。」
大司祭的聲音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你親自去一趟A市。」
「既然霍燼的黑炎和精神力如此強大,那就在他最放鬆的時候,用你最擅長的方式,從內部瓦解他。」
角落裡的粉色迷霧漸漸凝聚。
化作一個身材火辣至極、穿著幾近於無的薄紗、面容嬌媚入骨的女人。
這是教團七原罪中最擅長魅惑和刺殺的存在——「色慾」魅魔。
魅魔伸出猩紅的舌尖,舔了舔豐潤的嘴唇。
那雙充滿欲望的眸子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遵命,大司祭。」
魅魔的聲音嬌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讓人骨頭酥軟的奇異波動。
「那位第一執行官那般強悍的氣血,一定非常美味。」
「我會讓他沉淪在無盡的極樂幻境中,親手掏出他自己的心臟。」
大司祭冷冷地看著她。
「順便。」
他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殘忍的陰毒。
「情報說,霍燼身邊最近一直跟著一個沒有異能的病秧子。」
「殺霍燼的時候,把那個礙眼的廢物,一併捏死。」
「深淵的威嚴,不容任何螻蟻玷污。」
魅魔掩唇輕笑,胸前的波濤一陣洶湧。
「一個隨時會斷氣的廢物而已。」
她眼底滿是不屑與輕蔑。
「解決他,只需要我輕輕吹一口粉色的香氣,他就會在幻覺中幸福地窒息而死。」
粉色的迷霧再次在魅魔腳下升騰。
她轉過身,扭動著水蛇般的腰肢,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
帶著對霍燼氣血的極度貪婪。
以及對那個「病弱廢物」的絕對輕視。
魅魔踏上了前往A市的致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