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懶卻帶著絕對神明壓制的聲音,在黃泉公寓每一隻詭異的腦海深處炸響。
門外。
調查隊長高遠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夾克。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台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深淵之眼」能量探測儀。
這可是總局科研部最新研製的寶貝,只要有任何高於A級的邪祟波動,它就會立刻發出刺耳的紅色警報。
高遠深吸了一口帶著灰霧的冷空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四個嚴陣以待的隊員,比了個「準備突擊」的手勢。
來之前,秦副局長可是下了死命令,這棟樓里藏著比深淵教團還要恐怖的惡墮。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推開門就迎面撞上血盆大口的心理準備。
高遠抬起穿著特製戰術靴的腳。
對準那扇掛著鐵皮招牌、修修補補的破鐵門。
「砰!」
一腳重重地踹了過去。
老舊的鐵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吱呀」聲,向兩側敞開。
高遠端著一把裝著破甲彈的手槍,像一頭捕獵的豹子般沖了進去。
手裡的探測儀舉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然而。
預想中刺耳的紅色警報聲並沒有響起。
探測儀的屏幕上,那一圈圈代表能量波動的藍色漣漪,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不僅沒有S級惡墮的紅光,連個最低級遊魂的綠光都沒閃一下。
高遠愣住了。
端著槍的雙手僵在半空,槍口甚至有些滑稽地指向了一個剛剛掛上去的紅燈籠。
一股濃郁的、甚至帶著幾分煙火氣的飯菜香味,混著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撲鼻而來。
原本空曠破敗的大堂,此刻竟然被布置得像一個八十年代的復古大排檔。
幾張擦得鋥光瓦亮的摺疊圓桌擺在中央。
上面還鋪著紅白格子的塑料桌布。
「哎喲,幾位長官,這大冷天的,怎麼還踹門進來了?」
一道虛弱卻透著熱情的聲音,從大堂左側的一張躺椅上傳來。
高遠猛地轉過頭。
宴辭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毛毯。
手裡捧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
那張漂亮的臉上化著嬌嬌特供的蒼白病弱妝,唇色極淺。
眼尾帶著一抹因為剛睡醒而泛起的微紅,怎麼看都是個氣血兩虧的重病號。
「快請進,快請進。」
宴辭放下茶缸,慢吞吞地從躺椅上站起來,甚至還配合著晃了兩下身子。
「我們這小破公寓平時也沒什麼客人。」
「幾位長官是為了昨天那場黑水事故,來做群眾走訪的吧?」
他指著那些紅白格子的圓桌,笑得人畜無害。
「坐,我讓後廚給你們倒杯熱茶暖暖身子。」
高遠看著眼前這個柔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青年。
再看看手裡毫無反應的探測儀。
腦子裡一片混亂。
這分明就是個開了個破農家樂、為了生活苦苦掙扎的可憐人啊!
那霍執行官拼死護著他,也完全說得通了。
「呃……對,例行檢查。」
高遠有些尷尬地放下槍,收起探測儀。
帶著幾個隊員走到圓桌旁坐下。
那種如臨大敵的緊張感,在飯菜的香味和宴辭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大半。
「小翠!給長官們上茶!」
宴辭對著大堂里側喊了一聲,尾音還帶著虛弱的咳嗽。
「來嘞——!」
一聲帶著幾分戲曲腔調的女聲響起。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頭上包著花頭巾的年輕女人。
端著一個托盤,踩著一雙布鞋,一溜小跑地走了過來。
女人長得挺清秀,就是臉色慘白了點,脖子上還隱隱有一道奇怪的紅痕。
她手腳麻利地將幾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
笑容熱情得有些過分。
「幾位長官慢用,這是咱們老闆特意吩咐泡的好茶。」
高遠端起茶杯吹了吹,剛準備喝一口,潤潤因為緊張而乾渴的喉嚨。
就在這時。
高遠覺得頭頂似乎有些悶熱。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大堂天花板。
這一看。
高遠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茶,「噗」的一聲,全噴了出來。
天花板上,沒有電風扇。
只有一個穿著大紅棉襖的女人。
她雙手死死抓著天花板上的一根生鏽鐵鉤。
整個人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
在半空中。
瘋狂地、以一種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
打著轉!
呼呼的陰風順著她旋轉的軌跡,猛烈地往下吹。
由於轉得實在太快。
那女人的舌頭。
不受控制地從嘴裡甩了出來。
那是一根足足有半米長、紫黑色的、上面還掛著涎水的長舌頭!
這正是黃泉公寓的監控兼兼職吊扇——S級吊死鬼小翠!
小翠本來演得好好的。
但她太想在老闆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服務熱情」了。
一不小心,用力過猛。
轉速飆到了八百轉。
舌頭沒控制住,直接被甩出了口腔的束縛。
那根紫黑色的長舌頭。
像一條黏滑的毒蛇。
在半空中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啪」的一聲。
差點就甩在了高遠的臉上,甚至有一絲冰冷的涎水,擦過了他的鼻尖!
隨著這失控的一甩。
小翠原本被宴辭神力死死壓制的S級死氣。
不可避免地,從那根舌頭裡,泄漏出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滴——!!!」
高遠放在桌上的「深淵之眼」探測儀。
在捕捉到那一絲死氣的瞬間。
發出了悽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紅色警報聲!
屏幕上的藍光瞬間變成了刺目的血紅。
能量數值的指針。
像瘋了一樣,直接飆升到了最高刻度,「砰」的一聲,撞碎了屏幕的玻璃!
高遠的瞳孔在這一秒,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那滴冰冷的涎水還在他的鼻尖上慢慢往下滑。
一股從靈魂深處升起的極致恐懼,瞬間凍結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緩緩轉過頭。
剛才那個給他倒茶的「清秀女人」。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她那張原本熱情的臉,此刻正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歪在肩膀上。
脖子上的紅痕裂開,露出了裡面森白的頸椎骨。
而在大堂的角落裡。
那個拿著掃把掃地的大叔(屠夫),正對著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只是。
大叔手裡的掃把柄,赫然是一根人類的大腿骨!
這哪裡是什麼溫馨大排檔!
這分明就是個深淵怪物開的魔窟聚餐現場!
高遠的理智值,在這一瞬間。
「咔嚓」一聲,狂掉到了谷底。
他甚至連掛在腰間的配槍都忘了拿。
雙腿像煮熟的麵條一樣軟得使不上一點力氣。
「啊啊啊啊啊——!!!」
一聲悽厲的、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慘叫聲。
從高遠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桌子。
跌跌撞撞、手腳並用地朝著那扇敞開的鐵門沖了出去。
「鬼啊!有鬼啊!!!」
他帶來的那四個隊員,雖然沒看清天花板上的那一幕,但探測儀炸裂和隊長的慘叫,已經足夠讓他們崩潰了。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跟著高遠衝出了大堂。
宴辭坐在躺椅上。
手裡還端著那個「為人民服務」的茶缸。
看著那幾個連滾帶爬衝出公寓的背影。
他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小翠。」
宴辭的聲音很冷。
天花板上瘋狂旋轉的紅色身影瞬間停了下來。
小翠趕緊把舌頭吸回嘴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從鐵鉤上飄了下來。
「老闆……我錯了……」
小翠跪在地上,委屈地對手指。
「我就是想給長官們吹吹風,涼快一下。」
「扣你下個月的香火錢。」
宴辭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這群不省心的玩意兒,演技簡直比那幾個綁匪還要爛!
門外。
高遠一路狂奔,衝到了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前。
他連開車門的力氣都沒有了。
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腦子裡,全是那根甩到他鼻尖上的紫黑色長舌頭,和那個拿大腿骨掃地的大叔。
太可怕了!
那棟樓里的每一個「人」,身上的氣息都比他在禁區里見過的任何怪物都要恐怖!
那個叫宴辭的平民,竟然能在這種鬼地方活得安然無恙,甚至還指使他們倒茶?
這根本不是什麼惡墮之主!
這他媽分明就是個能統御萬鬼的活祖宗啊!
霍執行官這哪裡是在養小可憐。
這分明是在給全人類養了個定時炸彈!
高遠絕望地靠在越野車的引擎蓋上。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簽字筆。
連找張紙的功夫都沒有。
直接在越野車黑色的引擎蓋上,聲淚俱下地、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秦副局長,屬下無能。】
【黃泉公寓太可怕了,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我辭職!我不幹了!那點死工資不配我拿命去拼!】
寫完最後一個驚嘆號。
高遠連車都不要了,帶著那幾個被嚇傻的隊員。
頭也不回地,瘋了一樣地逃進了濃濃的灰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