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灰霧,在引擎蓋上那封歪歪扭扭的辭職信上打了個轉。
半小時後,異管局的後勤回收車停在了舊街區。
兩名全副武裝的後勤人員,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和丟棄的越野車,面面相覷。
他們小心翼翼地從副駕駛的腳墊底下,摳出了那枚還在閃爍綠光的微型攝像記錄儀。
總部頂層,SSS級防竊聽會議室。
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絲絲縷縷地灌下來。
總局長雷傲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保溫杯。
他戴上白手套,將那枚帶有最高權限的微型記錄儀,緩緩插進了會議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卡槽里。
副局長秦霜站在桌邊,雙手抱臂。
她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死死盯著屏幕,猩紅色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
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只要視頻里出現任何一絲惡墮的影子,哪怕是一灘變異的血跡。
她就會立刻下令,用重炮把那棟破樓轟成平地。
霍燼坐在會議桌最遠端的陰影里。
男人穿著黑色的作戰服,長腿隨意地交疊著。
那把漆黑的唐刀被他橫在膝蓋上,寬大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柄。
深邃的黑眸里,翻滾著令人窒息的冷意。
如果視頻里記錄了這群蠢貨拿槍指著他的辭辭。
他今天就把秦霜的辦公桌劈成劈柴。
「滋啦——」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展開。
畫面一陣晃動,伴隨著調查隊長高遠粗重的呼吸聲。
鏡頭對準了黃泉公寓那扇破舊的鐵門。
「砰!」
畫面里,高遠一腳踹開了大門。
霍燼摩挲刀柄的手指猛地一頓。
骨節發出「咔」的一聲脆響,一簇黑炎在靴底無聲地燃起。
敢踹辭辭的門。
這群人的腿是不想要了。
然而,預想中的血肉橫飛和恐怖廝殺並沒有出現。
隨著鏡頭的推進,一幅充滿八十年代復古氣息的畫面,鋪展在所有人眼前。
空曠的大堂里,掛著兩個劣質的紅燈籠。
幾張鋪著紅白格子塑料布的圓桌擺在中央。
空氣中甚至還能看到裊裊升起的熱氣。
「咳……咳咳……」
一聲熟悉的、虛弱的咳嗽聲從音響里傳出。
畫面轉動,鎖定了大堂角落的一張老舊躺椅。
宴辭身上裹著一條起球的灰格子毛毯。
他雙手捧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掉漆字樣的搪瓷茶缸。
那張慘白的小臉陷在毛毯里,眼尾泛著惹人憐惜的紅暈。
他正努力扯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招呼著闖入的調查員。
「快請進,快請進。」
「坐,我讓後廚給你們倒杯熱茶暖暖身子。」
會議室里死寂無聲。
霍燼的呼吸停滯了。
他盯著全息投影里那個單薄的身影,心臟像被人狠狠揪住,疼得發酸。
外面的天氣那麼冷。
他的辭辭,就裹著那麼一條漏風的破毯子,坐在沒有暖氣的大堂里。
連喝口熱水的杯子,都是掉漆的便宜貨。
他怎麼能過得這麼苦!
秦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不可能!」
她咬著牙低斥,目光死死盯著畫面。
「往後看!那些端茶倒水的員工,肯定都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畫面里,一個包著花頭巾的清秀村姑端著托盤走了過來。
她笑盈盈地放下幾杯熱氣騰騰的茉莉花茶。
「幾位長官慢用。」
沒有獠牙,沒有利爪,連一絲殺氣都沒有。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幹活麻利的服務員。
就在這時。
視頻里的高遠突然像發了羊癲瘋一樣。
他猛地抬起頭,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
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
鏡頭順著高遠的視線,猛地對準了天花板。
秦霜屏住了呼吸,雷傲放下了保溫杯。
霍燼的手指扣緊了刀柄。
然而。
天花板上,沒有紫黑色的長舌頭。
沒有倒掛的女鬼。
那上面,只有一截因為年久失修、布滿灰塵的破麻繩。
正順著外面吹進來的冷風。
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打著轉。
鏡頭再次瘋狂晃動,掃向大堂角落。
高遠尖叫著「鬼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畫面的一角,那個正在掃地的大叔回過頭。
他手裡拿著一把掉毛的竹掃帚,滿臉茫然地看著發瘋的調查隊長。
哪裡有什麼人類的大腿骨。
那分明就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掃地工具。
最後,畫面定格在高遠掉落在桌子上的那台「深淵之眼」探測儀上。
清晰的高清鏡頭下。
探測儀的屏幕閃爍著柔和的藍光。
能量波動的折線圖平穩得像一條直線。
中間的數值顯示:0.00。
絕對安全。
沒有任何精神污染和詭異波動。
「滋啦。」
視頻播放結束,全息投影化作一團藍光消散。
會議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啪、啪、啪。」
霍燼修長的雙手在半空中拍了三下。
清脆的掌聲,像是一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秦霜的臉上。
男人從陰影里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他一步一步走到會議桌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鐵青的秦霜。
「這就是副局長口中,那個極度危險的S級惡墮窩點?」
霍燼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個賣茉莉花茶的大排檔?」
「一截掛在天花板上的破麻繩?」
他單手撐在桌面上,眼神如出鞘的利刃。
「你們異管局的精銳調查小隊,就是這種被一根繩子嚇得尿褲子的貨色?」
「跑去別人的家裡大呼小叫,摔杯子砸碗。」
「把一群本本分分討生活的街坊鄰居,嚇得連掃把都拿不穩。」
霍燼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腦海里全是宴辭裹著破毯子、還在努力沖他們笑的模樣。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要是被你們這群蠢貨嚇出個好歹,你們拿什麼賠?」
秦霜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都在發抖。
「這……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幻術!」
她指著黑掉的投影儀,聲音尖銳。
「那個探測儀肯定壞了!」
「夠了!」
雷傲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打斷了秦霜的歇斯底里。
老狐狸看著霍燼眼底即將暴走的黑炎,知道今天必須給這位殺神一個交代。
「視頻和儀器數據都在這,事實勝於雄辯。」
雷傲端起局長的架子,一錘定音。
「黃泉公寓只是一個普通的平民住所。」
「高遠作為調查隊長,心理素質低下,散布恐慌言論。」
「批准他的辭職,收回他的一切福利待遇。」
雷傲轉頭看向霍燼,語氣緩和下來。
「霍執行官,讓你的人受委屈了。」
「總局會撥一筆專項資金,去慰問公寓裡的住戶,幫他們修修門窗。」
霍燼冷哼了一聲,沒有去接雷傲的話茬。
他甚至懶得多看秦霜一眼。
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大步朝會議室外走去。
他現在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多待。
他要去後勤部打包兩份熱騰騰的飯菜。
然後買一條最暖和的羊絨毯子。
回那棟漏風的破樓里,去陪他的辭辭吃飯。
「霍長官,你去哪?」雷傲在身後喊了一聲。
「下班,回家。」
男人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帶著一種歸心似箭的急切。
……
暮色四合。
霍燼提著兩個保溫食盒,走出了異管局總部大廈的玻璃旋轉門。
冷風夾雜著街頭的灰霧吹拂在臉上。
男人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一想到馬上就能看到青年那雙明亮的桃花眼。
聽到那聲軟糯的「長官」。
霍燼冷硬的心臟就化成了一灘春水。
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
然而。
就在他的軍靴剛剛踏下台階的第一秒。
霍燼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定死在了原地。
「咚——」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巨響,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霍燼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
手裡提著的保溫食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湯汁灑了一地。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雙向來深邃清明的黑眸,在瞬間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瞳孔深處,一抹屬於深淵三頭犬的暗紅色,正在瘋狂地侵蝕著他的理智。
痛。
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與此同時。
遠在十幾公里外的黃泉公寓。
二樓那間溫馨的臥室里。
宴辭盤腿坐在床上,將那塊從黑市花五億拍回來的神器碎片,托在掌心。
白皙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碎片邊緣暗金色的紋路。
一絲精純的神明本源之力,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注入碎片之中。
就在神力注入的那個瞬間。
這塊曾經沾染過無盡深淵之血、又蘊含著至高神威的碎片。
突然爆發出一陣肉眼無法捕捉的奇異能量波動!
這股詭異的共鳴,帶著一種毀滅與新生的拉扯感。
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無視了物理的阻隔。
像一把看不見的巨錘。
狠狠地、毫無保留地。
撞擊在了霍燼靈魂深處,那股被壓抑了十年的深淵血脈上!